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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我的。”
那就没办法了,乐遥觉得有些遗憾。如果说他买下的那个是小号的顾陈沧,那芷汀手上拿着的,就是个放大版的顾陈沧。又傻又蠢,他太想把那个大的送给他了。
然而在他准备走的时候,他又听见芷汀说:“公子,你很喜欢猪吗?”
“啊……也不算喜欢。”乐遥回头望着她,嘴角不自觉带上了笑意,“我有个很讨厌的人,和这只猪非常像,所以我想要买下送给他。”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人,芷汀看了眼乐遥脖子上的红绳,那绳子还是她给的,下面挂着的也是她上午编的小猪。她的目光有一点点的遗憾,随即释怀的笑了。
旁边收拾东西的少年回头望了他们一眼,就有些不敢再看乐遥了。他小声的趴在芷汀耳边说:“阿姐,你和我说的人是不是他呀?”
芷汀偷偷瞅了乐遥一眼,也小声说:“是的呀,很好看的对吧?”
他们以为乐遥听不见,其实他听见了。
说过他好看的人实在是有很多,但这种话听再多遍也不会腻。他笑笑,就装作没听到。
但是芷汀接着说:“公子,您既然想编一只猪送给那人,不如我教您,您自己编了不是更好?”
乐遥有点尴尬的笑了下:“我不会编东西……”
芷汀眼睛弯起来了,笑的很甜:“学学就会了。想来您不管编成什么样子,那个人都会很喜欢的。”
乐遥正准备推迟,旁边的少年也急急地凑到面前说话了:“公子,您是外地来游玩的吧,最近客栈人都挤满了,不知您有没有住处?你住不住民宿?价格便宜,实惠的呢!”
乐遥自然不会缺这点钱,但能住进当地人家里,他觉得这样才算是真正的体会当地的人文风情。
而且,他觉得这对姐弟也挺可爱的,反正他很喜欢。
于是他点头了。
芷汀一家有四口人,父母算不上年迈,和弟弟汀兰在镇上干着活,家里的女儿芷汀会做些手工艺品补贴家用。
算不上多富裕,但温饱肯定是够的。
人总是会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容易对他们放松警惕,也总是会下意识对他们心怀善意。
芷汀很喜欢乐遥,汀兰也喜欢,他们一家都对乐遥很好也很热情。第二日的时候,芷汀将摊子收了起来,带着乐遥在四周逛着。
像这种小镇,有些不起眼的小地方,里面可能藏着一片大天地,若不是本地人带路,很可能就会忽略过去了。
芷汀带着乐遥逛遍了这种地方,她正是十六的年纪,活泼爱笑,青春正好。
那日正好有人嫁娶,乐遥随口问道:“你想要嫁一个什么样的夫婿?”
芷汀也不害羞,她转着眼珠认真的想:“首先得勤快!败家肯定是不行的……然后,我喜欢长得好看的,温柔的。哎呀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条件,爱我就可以了呀!”
她说的有些乱,乐遥一边听一边点头,笑道:“你肯定能遇到的。”
芷汀这才有些害羞的低着头,她烦恼的踢着石子:“我的真命天子什么时候才会来呀。”
或许这世界上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他会无比的爱芷汀,把她捧在手心里,把她当唯一的公主。
但是,芷汀遇不到了。
乐遥在兰庆镇待了三天,第一天他一个人随意逛着,第二天芷汀带着他四处游玩,而第三天的时候……
第三天的时候,乐遥有些迷茫的看着周围。
他觉得自己才刚刚睡醒,可是他站在地面,而芷汀在他的旁边。
腥味,像是身处屠宰场,那种令人恶心的腥味。
红色染满了他的脸,也染满了面前人的脸。两行清泪从芷汀眼中流出,于红色中划出两条痕迹,那是恐惧。
发生了什么呢?
乐遥有些疑惑的看着手中的刀,浸满他右手的液体,太烫了。
他居住了两天的屋子内,屋子外,鲜血像是最廉价的红颜料。少女的手指痛苦的捂着腹部,红刃在一滴滴向下滴落什么,她原本明亮的,会流露出希望、善良的眼睛里只剩下恐惧,唯有声音在喃喃的重复:“不要、杀我……救……”
她在向他求饶,她那么的普通,平凡的有些懦弱,恐惧的只会求饶。
明明……昨天她还带他四处逛着,还充满生气的和他说话。可是转瞬之间,一切都被破坏掉了,由他的手。
这些红色属于芷汀,属于汀兰,属于他这两天,所见过的所有人。
发生了什么呢。
他杀了芷汀。
眩晕,脑中一片眩晕的空白,明明阳光没有照进来,乐遥却依然有一种眼珠要从眼眶里抠出来的眩晕。如将饱和度过高的画揉吧了几下,硬生生塞进了他的眼珠里。
乐遥听见一声重过一声的喘息,急促而又剧烈,可是这里只有他一个活人。
恐惧,一双双睁大的满是恐惧的眼珠,全部都围着他。
他想要握住点什么,他感觉他手心里的刀在发抖。
可是刀又怎么会抖呢?只是握刀的人在不停的颤抖。
屋内,屋外,如山一般的尸体铺陈了原本繁华热闹的街道。乐遥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尸体,即使是最罪大恶极的魔头,也没有犯下过这么大的杀孽。
他一步步向前走,如隔着纱雾的记忆,也一点点清晰。
这些,都是他杀的,全部。
烈日在头顶高挂着,太阳底下,乌鸦停在路边,凄厉哀嚎。
想叫又叫不出声音。
他要疯了。
第57章 安慰
锦苏是在一个月后找到的乐遥。
白骨陈列在他的身旁; 乌鸦随意的啃食腐肉; 静无人声,这是一座弥漫着浓浓腐臭味的死城。
乐遥一个人蹲坐在城墙角,出城的大门就在他的旁边,他却不愿意再多迈出那一步。
锦苏从未见过这样的乐遥; 他的师父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完美的,又带着些许强势的。
然而现在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他的双目像是瞎了般; 空洞的一直望着前方; 头发凌乱不堪,有几缕垂在脸颊旁,衣物也脏兮兮的。
他大概是一个月都没有洗漱,也没有用除尘诀之类的了,乐遥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恶臭味; 和这城里的味道一样。
他像是已经死了,却又还活着。
太脆弱了; 就像是路边风一吹就能折断的枯蒿一样; 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乐遥。
但是这样狼狈又脆弱的乐遥; 却让锦苏更想抱住他; 想安慰他。
这一刻这种感觉无比强烈。他风尘仆仆; 满怀焦急的赶来; 这么想着; 就忍不住这么做了。锦苏慢慢的蹲了下来,他伸手轻轻的把乐遥揽进了怀里。
他的师父没有反抗; 他动也没有动。就这么静默了一会,锦苏轻声喊道:“师父?”
像是没有人听到,乐遥没有回答他。
锦苏的胆子大了一点,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巴动了动,喊着:“乐遥……”
在听到这两个字后,乐遥终于动了,他的手猛地抓住了锦苏的手臂,双眼无神的望着地面。
锦苏忍不住紧张了起来,然而过了好一会,他听见乐遥喃喃道:“怎么办……我杀了好多人……”
无助又可怜,这一刻师父给他的感觉,像是能够属于他一样。
锦苏的心在一瞬间柔软了下来,杀人会有天谴,他无坚不摧的师父也会在他面前露出害怕的样子。
他的手安抚的顺着乐遥的后背,轻声安慰:“没关系……你不要害怕,一定能找到办法的,逃过天谴的办法。”
乐遥的手捏的更紧了,紧的像是要捏碎他的手臂。
他的眼泪一瞬间扑簌的掉了下来,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说:“可是……我杀了好多人……怎么办啊顾陈沧,他们……他们都是我杀的……顾陈沧、顾陈沧……那么多人,全都死了……怎么办啊……”
锦苏的动作在一瞬间僵硬住了,那颗刚刚还温暖柔软的心,只一个名字,便如至冰窟。
乐遥的脆弱与无助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其实他的心思……从来都没有好好藏起来过。可是他喜欢的人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他看不到,再明目张胆也看不到。
也不过是一瞬,锦苏的唇动了动,他笑了一下,又继续着他的动作,只是手在止不住的颤抖。
这么疼,肯定是因为师父把他的手臂给捏断了。
锦苏把下巴轻轻的靠在乐遥头上,说:“乐遥,没关系的,你不要害怕。”
乐遥握着他的手无力的送了开,他靠在他身上,捂住了自己的脸,一直重复着顾陈沧的名字,嚎啕大哭。
他想依靠的人只有顾陈沧,只这一刻,锦苏假装是他的顾陈沧。
乐遥被他带了回去,他将自己关在屋里关了整整三年。
混乱的思维在那时候终于慢慢回归正途,乐遥清醒过来了,在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想,自己果然还是太蠢又太脆弱了。
因为蠢,所以不知何时被人下了套,突然发疯杀人。
因为脆弱,所以在杀了人后没有立刻振作起来,等他开始查的时候,给他传递消息的人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在生天花快要病死的时候都没有觉得绝望的,但是这个时候,他是真正的感觉到了无尽的绝望。
也是在这个时候有人传来消息,说顾陈沧想要见他。
这些年,他与顾陈沧是没怎么见面的,他突然来找他,只能说明他屠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
乐遥不想见他,这种感觉像是什么呢……害怕自己在故人面前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物是人非……才是最可怕的。
他已经过了最想见到他的时候,现在他最怕的是顾陈沧对他说出什么指责的话。
他承受不来,所以他坚定的拒绝了。
顾陈沧只好派人问他,那些人是他杀的吗?
乐遥的心跳如擂鼓,他像是为了避免更多的问题,抢答一般急促的给出了答案。
“全都是我亲手杀的。”
确实是这样没错,那些记忆还在脑子里,他那个时候确实是不清醒的,脑子像塞了东西般一团乱糟糟的,但人也确实是他杀的。
那个时候累的抬不起的手臂,每一步都能回想起的记忆,以及紧紧盘旋在他身旁的血孽黑云,全都在告诉他——人是他杀的。
可是……这并不是他愿意的。
愿不愿意都没有讨论的意义,一万人的生命,不是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可以轻飘飘推脱的。
不是只有他的委屈是委屈,无辜枉死的人,芷汀,汀兰,那天的新嫁娘,还有更多更多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不是活该要作为他的陪衬而存在。
乐遥认了。
元凶他要找,可是他……他也是应该死的。
不想死,但是应该死,所以他会努力的,活到老天决定收了他的那一天。
直到过了三十多年,怎么找也找不到半点消息,做手脚的人实在是太过天衣无缝,乐遥放弃了。
活了三十多年,上天已经够宠爱他了。这一次,他接到了顾陈沧想要和他决斗的消息。
死之前还想再看一看他。乐遥这样想着,就答应了。
再之后……他没有使出全力,顾陈沧却一剑杀了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的身体掉落在无云崖下的黄泉。
黄泉太冷了,乐遥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已经变成了木凌之。
他平静的说着这些话,已经过了十多年了,除了兰庆镇的回忆,乐遥的语气像是在讲着别人的故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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