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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3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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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黎洵三位阁老,七嘴八舌帮皇帝“润色”螃蟹赋,沛宣文就看龙幼株的五篇史论。
  看到动情处,他都忘了自己身在太极殿廊殿,拍手道:“雄文!佳士!”
  皇帝几个都不解地回头看他。
  他端起面前的菊花酒,一饮而尽,喃喃道:“当浮一大白!”
  谢茂拿着一只解好的螃蟹,走到沛宣文身前,问道:“沛爱卿,因何赞叹呐?”
  沛宣文才惊醒过来,看着皇帝笑眯眯的脸,自觉御前失仪,连忙站起,说道:“臣……”
  皇帝就把盛着螃蟹的金漆青地玉兔拜月碟子放在他手上,一屁股坐在他的椅子上,生生把他挤了出去。他端着碟子又好气又好笑,皇帝已捡起他端端正正放在一边的墨卷,看了一遍。
  “陛下,臣近日常思靖绝边患之策。我大谢北有故陈遗民,南有蛮州旧族,陈有故旧之思,蛮族自祀鬼神,不与我同庙。虽有陛下所赐神仙种禁绝饥荒,然而,正所谓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①,施异族以久惠,若其不知归化,终成腹心之乱。”
  沛宣文是从南州杀上来的阁臣,因揭了当地官员与浮托旧族私下苟且谋利的脏事,险些被截杀在任上,九死一生逃了出来。也就是说,这个沛宣文嘛,他和蛮族大佬们都是有仇的,天天都想着蛊惑皇帝,让皇帝发兵去把已经并入谢朝版图的故浮托再犁一遍……
  他一提这个话题,谢茂还笑眯眯的,另外三位阁臣都觉得头很疼。
  太记仇了!逮着机会就要跟皇帝吹风,说浮托旧族是异族,其心必异,要杀光光才能安稳。
  其实,目前浮托旧族都很老实。
  当年殷克家平南时,有资格竞逐浮托王室的大族就被狠狠犁了一遍,杀得鬼哭狼嚎。
  前些年沛宣文揭了南州弊案的帽子,他逃回京城告御状,南边就彻底倒霉了,又被狠狠杀了一回——皇帝杀异族根本不手软,不闹事不弄你,闹事就敢屠。
  如今南边的蛮族和二十年前当权跋扈的蛮族,基本上都不是一回事了。
  自诩牛逼敢跟谢朝对着杠的七八支南州大族,大多数都已风流云散,仅剩一些残裔依附在别族之中,已然成不了气候。如今在南边比较风光的山雀族、昝枭族、黄虎族,搁二十年前都是小族,依附着谢朝扶持才渐渐壮大。
  “哦,朕看看,龙幼株这是写的什么题……”
  谢茂面色不变,笑呵呵地把墨卷递给走过来的黎洵,说:“黎阁老也看看,都看看……”
  黎洵双手接过墨卷,摸出怀里的老花镜戴上,看完也是满脸带笑:“恭喜陛下。若接下来策论、经义皆有此史论造诣,龙大人今科必然高中啊。”
  去你娘亲的,龙幼株写的跟边患有个毛关系!黎洵心中痛骂。
  ——龙幼株这五篇史论,多则一千五百字,少则四百字,篇篇痛陈利害、直至史弊,取中已经没什么悬念。若是取不中,皇帝与内阁倒要怀疑房中考官是否舞弊了。
  反正都没什么悬念了,沛宣文就懒得讨论了,他也不想给皇帝润色“螃蟹赋”,忍不住又开始吹风要想方设法收拾南境的仇家。龙幼株在史论中不过稍微谈及了故陈联戎之事,就被沛宣文捉住不放,开始叨叨边患。
  李玑连忙给他倒酒:“沛大人,吃酒。吃酒。”
  ※
  九月十日。会试放榜。
  黎簪云毫无悬念排在了第一名,高中会元,第二名则是沛阁老家的大儿媳妇,文诗心,第三名是房县举子叶流亭。龙幼株已然很用力备考了,排在了第四名——经义题,仍旧拉了她的后腿。
  此次会试赴考人数七百余人,其中妇人七十九人。取中一百七十人,其中妇人四十六人。
  也就是说,每两个女考生中就有一人入贡,六个男考生才有一人入贡。
  这结果让天下哗然。
  不少落第举子与同窗同门围住贡院要说法,难道大家考的不是一科?难道男女分场考试也分场阅卷?难道是分了男女榜?——就不信妇人比丈夫还聪明。怎么可能是这样的结果?
  贡院上禀礼部,礼部上书朝廷,提前张贴了所有贡士墨卷。
  不服气的举子们去魁星堂转了几圈,也有指着其中几张墨卷嘀咕几句的,然而,毕竟是读书人,不可能当着诸位圣人的面在贡院里大言炎炎、指鹿为马,人家确实写得好,不服不行。
  出门就听见礼部左侍郎百里神童安慰诸生:“今科能赴考的皆是巾帼女雄,几十年世家大族养蓄的英才都在此了,所以取得多了些。”
  “瞧一瞧嘛,黎太傅,那是能给翰林院讲经的大家,本官还去听过她的讲呢,真正是大家涵养,才学渊博。文夫人你们不认识?她祖爷爷是文老尚书,祖父是文七郎……文家的女儿不能入贡,天底下还有道理吗?”
  百里简就站在门口把榜上有名的女贡士都点了一遍。
  基本上都是京城书香门第的贵女,往上数几代,说不得都和举子们这老师那师父沾亲带故。
  诸生们转念一想,对啊,X家的女儿(媳妇),怎么与别家妇人相同?只怕她睡觉都要拿四书当催眠的吧。
  而一些出身商户的女考生,能拔尖儿上榜的本就极少,只有两位杀了出来。
  很不幸的是,出于政治考量,张榜时,她们的名字被主考、副主考会同阅卷房师一同黜落。
  ——让世家出身的女子中贡士,入朝为官,已经到了极限。若让商妇高踞朝堂之上,群臣岂会善罢甘休?连落第的举子们也会愤慨闹事。若她们确有黎簪云、文诗心的才华,考官们或许也舍不得黜落,既是百名开外,就不值得冒这个风险了。
  ※
  “有吗?看见了吗?”
  谢团儿与衣飞琥一样穿着男子衣衫,带着巾冠,在榜下认认真真地找自己的名字。
  放榜时,她就让下人来看了一回。回禀说,找遍了榜上一百七十个名字,就是没有“贾敏姿”。衣飞琥抱着女儿憋着笑,明里暗里告诉她,落榜了也没关系,反正咱们不靠功名吃饭……
  谢团儿气得拍桌子:“不可能!”
  她换了个假身份去考试,这件事禀告过皇帝,得了皇帝准允,钦命百里简给她造假身份。
  贾敏姿,假名字也。
  谢团儿自认功课极好,为了不考得太出挑,被选中前面几十名,她还故意写坏了一道经义题。
  据她自己估算,应该是在八九十名左右。最差最差,她也能吊个车尾!
  不能中?绝对不可能!
  “说不得就是与考官无缘。”衣飞琥道。
  史论、策论都是很主观的东西,相比起经义题,不确定性就更多了。
  遇上政见不合的考官,哪怕你再有想法,文章再是精妙,把你黜落没商量!
  当然,乡试、会试都有搜遗卷的规矩,就是被同考官黜落的墨卷,主考会重新看一遍,以防有遗珠之憾。只是,一旦碰上房师、主考都和你政见不同,那真是再无翻身之力。
  “唬!”谢团儿不认,“我写的都与圣意相合,谁敢黜我墨卷?”
  她一个被皇帝修礼维护的嗣女,朝廷未来的储君,就算有政见也不会轻易显露。
  目前谢团儿所思所想所写的每一个字,都必须与皇帝高度吻合。对她而言,这场会试只是一场试炼,也是她向皇父表白忠心的方式——看,皇爸爸,儿臣的一切政见都与您一致。
  今日贡院张贴墨卷,谢团儿干脆亲自拉着衣飞琥出来了,她就不懂了,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二人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还是没有“贾敏姿”三个字。
  隔壁不远处,百里简在跟落第的诸生点名说道理,当他把所有上榜的女贡士家世背景戳了一遍,衣飞琥不笑了,谢团儿也沉默了下来。
  她用假身份报考,百里简也不可能给她生造一个不存在的京城世家出来。
  所以,贾敏姿是商户女。家里很有钱,很开明,愿意让女儿读四书五经,也愿意让女儿赴考。
  ——因为她是商户女,所以,哪怕她并不比任何人差,她还是被悄悄地划去了名字。
  “谢谢。”衣飞琥握住她的手。
  “欺人太甚。我是不靠这功名吃饭,中不中贡士,我且无所谓。旁人呢?”谢团儿咬牙道。
  “也未必就是这样,咱们这不是猜呢?”衣飞琥哄她。
  “那就不要猜。”
  谢团儿倏地转身,朝着百里简的方向走去,吓得衣飞琥连忙追上她,不迭劝道:“你别乱来呀谢谢,这时候咱们都在风口浪尖,千万不能恣意行事……”
  “你当我傻呀?”谢团儿嗔他一眼,“咱们先找百里神童打听消息,若真是因商女之故落榜,我就进宫找皇爸爸哭——他老人家亲自进墨库搜落卷,咱们只要哭就行了。”
  “嗯。”衣飞琥噎了噎,“你……学坏了。”
  谢团儿假惺惺地瞥他:“我跟谁学坏的?”
  ——但凡坏了事就去哭二哥的人是谁?
  衣飞琥摸摸鼻子。
  ——我呗。
  ※
  谢团儿摘下腰间玉佩,叫身边狄女给百里简送去,百里简见了大吃一惊。
  她那枚玉佩很特殊,是一支雕刻得极其小巧的玉笔,短短憨憨的模样,非常可爱。笔端是一圈非常细小的环蝠底纹。太平礼集颁发天下之后,这种环蝠底纹被特许赐予崇慧郡主使用。旁人是不许用的。
  这种规矩是宫内秘禁,也就是说,宫器禁旁人使用这个纹样,俗器不禁。
  谢团儿的玉佩当然是宫器,有这么个纹样,百里简立刻就认了出来。
  ——尽管还未册封公主,皇帝已经在慢慢地抬崇慧郡主的身份了。
  百里简与围在身边的诸生客气了几句,赚了一票高山仰止、平易近人、百里神童好风采等等好感,立马就跟着那男装打扮的狄女去了谢团儿落脚处。
  “大郡主,世子爷。”百里简施礼。
  谢团儿起身还礼,对百里简十分客气:“小简。”
  这称呼让百里简有点别扭,然而,谢团儿是衣飞石的弟媳妇,他与衣飞石情分格外不同,这些年来也就默认了崇慧郡主的刻意亲近:“郡主唤简何事?”没有自称下官。
  “小简这么聪明,不知道姐姐找你何事呀?”谢团儿拿折扇敲他的脑袋。
  衣飞琥连忙把百里简抱着挪到另一边,叫百里简在茶舍长长的板凳上坐下,一边给百里简揉脑袋,一边责怪谢团儿:“你说话就说话,敲人家脑袋做什么?百里神童的脑子可金贵着,敲坏了你赔?”
  百里简被他们闹得哭笑不得,说道:“郡主,这……也不能保您上榜呀。”
  “不叫你保上榜。”
  谢团儿将折扇放在茶桌上,咔一声冰冷的脆响。
  “我知道临入闱之前,你被皇爸爸一道圣旨赶出了贡院。”
  “我记性还好,五篇史论,三篇策论,七道经义题,我都记得自己写了什么。如今我一一吟诵给你听一听,我这卷子,够不够入贡,是不是比如今张贴在墙上的某几篇更好些!”
  百里简苦笑道:“郡主,您不必背诵了。”
  他是礼部左侍郎,负责今科所有女考生的考绩录入和复核,所以,他知道问题在哪儿。
  “这其中的难处,您应该知道。”百里简道。
  “我知道。”
  “那您又何必非要在此时要一个公道呢?您是……郡主,纵然入贡,也不可能入仕。”
  百里简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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