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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低垂着头,胸中有怒气在翻腾。
倘若没人提起他,他又何须身犯险境?
晋王和皇后在皇帝面前说自己的好话,是为了离间叶裴青和皇帝的关系。太子举荐自己,是为了让自己刺杀皇帝。他对皇帝来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这些人却不肯消停,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进火坑。
这些人,比皇帝都该死。
太子笑着说:“既然如此,我先去谢恩。”
说完,他率先一步往前走,十三低着头在后面跟着。
正殿上灯火通明,皇帝身穿便服,正在御桌前凝眉看着几张纸。
太子连忙带着十三跪下,行了大礼。
皇帝似乎毫无所觉,过了很久才缓缓地说:“平身。”
太子笑着说:“启禀父皇,梅郁已经带到,儿臣先送他去沐浴更衣。”
皇帝看也没看梅郁一眼,却慢慢站起来踱着步子:“先不必着急。”
他又走了几步,若有所思地说:“路儿,我这几天思来想去,有几件事不太明白,想问问你。”
“父皇请说,儿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说杨蕴死的那天晚上,曾经去过太子东宫赴宴。”
太子连忙低着头说:“正是。杨大人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想不到当夜竟然出了那种事。”
“你和杨蕴素来没有来往,他为什么突然去你宫中赴宴?”
太子支支吾吾地说:“杨大人听说我种的几株罕见菊花好看,想来看看。”
“是吗?从来不曾听说杨蕴也会做这么风雅的事。”
“儿臣那几株菊花实在开得好看,杨大人听说了,才有了兴趣。”
皇帝点点头,慢慢捡起几张纸:“路儿可知道,朕丹药中毒一案,杨蕴似乎怀疑是你主使的。”
太子脸色惨白地笑着:“父皇圣明,儿臣一片孝心,绝对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是吗?不敢吗?”皇帝翻看着手中的几张纸,却把话锋一转,“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杨蕴破案时喜欢把自己所想的东西写下来,他觉得朕丹药中毒一案不是皇后做的。”
十三有些惊讶:那不是杨蕴蓝皮本子上缺少的几张纸,怎么到皇帝手上了?这些蓝皮本子是杨蕴死后的第二天就被收进大理寺的,皇帝应该没有机会拿到手。
难道杨蕴死的那一晚,皇帝就在杨府?
他记得当时有个“肖员外”来看杨蕴,还不管不顾地往里面走。当今的皇帝叫做岩霄……
难道那个肖员外就是他?
皇帝继续说道:“杨蕴觉得汪志有些问题,审问他之时用了大刑。汪志经不起拷打,连哭带叫地把所有的事情说了出来。原来皇后的那封信不是给玉清的,而是给汪志的。”
太子低头说:“这不还是说明皇后是幕后主使?”
皇帝缓缓地说:“蔡云这个小太监,你可有印象?”
太子说:“儿臣从未听说。”
“没听说?根据杨蕴这里写的,他就是那个给汪志送信的人。你应该有点印象吧,这个小太监就是东宫的人,前天莫名其妙地刚死。”
太子的身体发抖。
皇帝的声音低沉:“那一晚,杨蕴是问你关于案子的事情了吧。你一慌,来不及仔细思考,仓促之中就给他下了毒吧。”
太子的脸上渗出冷汗:“儿臣绝对不敢,请父皇明查!”
“明查?”皇帝突然毫无预警地沉下脸,“来人,给我搜梅郁的身!”
十三一看不好,银针就算能暂时藏在头发里,也禁不住被人一寸一寸地查。事到如今,他也豁出去了,将一根银针□□:“皇上不用搜了,梅郁直接奉给皇上。”
银针的顶端闪着蓝荧荧的光,分明淬了剧毒。
太子咬着牙叫道:“梅郁竟然藏了毒针在身上,儿臣一无所知!”
皇帝接过十三手上的毒针:“梅郁可是你亲自带进宫的人,今夜是要侍寝的。路儿,你这几天一直举荐梅郁入宫,到底对朕存了什么心思?可是担心杨蕴和丹药两案败露,想尽快杀了朕好登基?”
太子脸色惨白地叫起来:“父皇饶命!父皇饶命!求父皇念在父子之情!”
皇帝凄然地拔出一柄剑:“朕这一生昏庸无能,就只有这么一个人对朕付出过真心。有他在,朕就算自暴自弃,还有个底线。他不在了,朕就算昏庸到极点,从此也再没有人管。路儿,你杀了他,朕就变得像一具尸体。你说,一具尸体,还会有父子之情吗?”
说完,手起剑落,直插太子的心脏。
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把月白色的衣服染成红色。
十三冷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失了神一样的看着地上的太子,慢慢又把头转过来:“梅郁,你说为什么人人都要把你推给朕呢?”
“皇上若不贪恋美色,也不会有人趁虚而入。”
皇帝凄然地笑着:“杨蕴最讨厌朕的风流,我稍微一惹他,他就生气。当年我错杀了他一个挚友,他恨我之极,不肯与我来往。我几次叫朝中臣子侍寝,本来想惹他吃醋,他却不再管我了。你说,他怎么能就这么不管我了?”
十三镇定地说:“伤心伤得久了,也就麻木了。”
皇帝默默地说了一遍:“他也麻木了,朕也麻木了。但是他那么狠心,就是不要朕了,朕该怎么办?他中毒的那一晚,朕连夜去看他,他却一句话也不肯对朕说,就这么走了。”
十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皇帝可怜,杨大人可怜,自己的父亲就不可怜?
皇帝怔怔地望着地上的尸体,突然吩咐道:“来人,梅郁意图行刺,推下去斩了!”
门外十余个身穿劲装的高手立刻冲了进来。
这变化实在太快,十三警觉地看着他们。皇上聊完了天,现在要斩草除根了。这十几个人都是武功高强的对手,倘若一起上,自己抵挡不了多久。
事不宜迟,十三立刻说:“皇上且慢!那夜杨大人中毒时,曾经与我见过一面,叫我传一句话给皇上!”
皇帝果然转头看着他,怔怔地道:“杨蕴说了什么?”
十三说:“请皇上先叫人出去。杨大人说要我单独说给皇上听。”
皇帝根本无法思考,急促地挥一挥手:“全都出去。”
所有人包括太监在内,全都鱼贯走出去。十三慢慢走到皇帝身边,轻声说:“杨大人说……”声音慢慢变小。
皇帝急不可待地凑上来:“他说什么?”
“杨大人说……若有来生,永不相见。”
说着挥出一掌。
皇帝嘴角流出鲜血,却没有发出声音,就这样扭曲着身体倒在地上。
双目大开,死不瞑目,眼角缓缓落下一行清泪。
十三低头看着他,直到他一动不动了,才缓缓地吐出一句话:“刚才是骗你的。杨大人说,在他眼里,你永远是十年前那个还知道上进的好皇帝。”
可惜你永远也听不到了。
……
皇帝已经死了,十三毫无把握是否能逃出去。他静悄悄地走向窗边听了听,突然一个翻身冲了出去,飞身而起。
皇宫里炸了锅一样地大叫起来:“皇上遇刺了!有刺客!”
十三趁乱在屋顶上跃着,不多时身后就跟了十几个影卫,默不作声追着他。
十三只顾一路狂奔,后面却飞来几只飞镖,十三又要逃跑又要躲镖,速度变慢了一些,胳膊上中了一只,身边立刻围上了几个人。
十三痛哼一声将飞镖拔出,深吸一口气。
十几个人一同扑上来,情况一团混乱。
十三寡不敌众,身上立刻被划出几道口子,鲜血淋漓。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偷了个空隙便往外跑,却听到一阵嘈杂声由远至近的响起。
“军队进宫了!”
“太子叛乱,叶将军奉皇上之命平叛,宫门要抵挡不住了!”
“救命啊!”
十几个影卫也都纷纷一愣,同时往地面上望过去,果然兵士们排山倒海一般涌了进来。
十三趁他们不备,一个翻身跃了下去,拐了几拐躲在阴暗之处。周围的情况混乱无比,他抓住一个正在奔跑的太监,扒下他的衣服套上,就此混在人群当中,消失不见。
……
等叶裴青完全夺下皇宫之时,皇帝和太子早已经断了气,却遍寻不到十三的踪迹。
叶裴青气愤难当,命人挖地三尺也要把梅郁找出来,三天之后,李频背着一具尸体来到他的跟前。尸体被剑刺死,面目全毁,手上有练剑时形成的茧,看起来是个高手。他身上的衣服,正是梅郁那天穿的。
“从身材和肤色来看,正是梅评事无疑。”
叶裴青脸色铁青:“若真是他,他会需要毁掉自己的脸?他一定在躲着我。”
李频说:“将军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梅评事的事?否则以梅评事的性格,决不至于要躲着将军。”梅郁那么好的一个人,竟然被这人欺负,真是叫人生气。
叶裴青冷冷地看着他:“李频,你可知道梅郁究竟是谁吗?”
李频皱眉:“谁?”
叶裴青慢慢地吐出两个字:“十三。”
李频不知道叶裴青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说道:“将军别说笑话。”
叶裴青冷冷地盯着他。
李频就此愣住:“真的?”
☆、第56章 落仙居
两个月后。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出乎意料地下了几天几夜,白天一片白茫茫得看不清楚,夜晚呼啸的北风呼呼吹着,像要把房子掀翻。
十三窝在自己的小茅屋里像只熊似的,吃饱了睡,睡饱再吃。
这间小茅屋建在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破旧没有人住。一个月前,十三路过此地,觉得清静避人,四周的景色也很不错,最重要的是不要钱。他身上一点钱也没有,于是把屋里打扫干净,又将屋顶和窗户修好,住了进来。
他给这间茅屋起了个名字:落仙居。
名字很大气吧?
叶裴青自己说的,十三是下凡的神仙,所以叶将军根本配不上。
天色终于放晴,十三伸展着懒腰来到门外。
金色的暖阳照在白皑皑的雪上,闪着零星的光。
他活动一下身体,踏着厚厚的白雪打了几只野狐野兔,挑着下山去小城镇里卖。
他卖野兔从来不跟人讲价,别人给多少他就拿多少。一开始的时候有人欺负他,捻了捻胡子出价一文,十三便摆摆手:“不卖。”之后那人无论再怎么讨好,怎么加价,他也不肯卖了。
给脸不要脸,欺负人之后再来讨好,你还是去死吧。
大家都知道他这副臭脾气,又喜欢他打的野物,一看他来都争相购买,却也不敢欺负他,价格公道。
于是十三捧着赚来的铜板,到小酒馆叫了一小瓶酒和一盘花生米,一边吃喝一边听着小酒馆里的人高谈阔论。
“……叶裴青率领几万大军把皇宫包围,皇帝和太子早就互相残杀死了。于是大臣们拥立了云妃五岁大的儿子继位,叶裴青仅二十岁年纪,变成了首辅。”
一个捻着小胡子说:“现在还是岩家的天下,将来却难说啊。”
“这话的意思是……”
“只希望到时候不要兵荒马乱,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就安心啦。”
十三默默地喝酒。
晋王死了,皇后和云妃死了,太子和皇帝又死了,这其中最大的获益者就是叶裴青。他当初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十三咕咚咕咚把酒灌了下去,丢下几枚铜板站起来:“伙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