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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权力二字困住多少英雄。”
刘皇后叹息一声,转身回到内殿,遣退宦者宫婢,在刘淑妃耳边低语几句。
“阿姊所言确实?”刘淑妃的惊讶不比刘皇后少。
“确实。”刘皇后站在榻边,看着陷入沉睡的秦策,叹息道,“从西河到长安,变的又何止是官家。”
刘淑妃沉默下来,轻轻握住刘皇后的手,许久不发一言。
姊妹俩互相依偎,似在给彼此力量。
“陛下,你防备阿峥几个,可曾想过他人?”刘皇后看着秦策,低声道,“想想胡族南迁后的事,若是被夏侯氏得手,你可知秦氏会有什么下场?”
秦策沉沉的睡着,没有任何反应。
刘皇后闭上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罢,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阿姊,郎君定会及时赶回。”
“嗯。”
刘皇后点点。
依她看来,如今的情况虽然危急,却不会立即致命。夏侯氏终归是秦氏旧臣,虽然行事染上胡风,遵循的终归是汉家的礼义廉耻,君臣之义。
“为绝天下人之口,夏侯鹏不会妄举屠刀。如他有意造反,最大的可能围住皇宫,逼官家禅位。”
“禅位?”刘淑妃沉吟片刻,“仿效桓汉天子?”
“八九不离十。”刘皇后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只不过,无论夏侯鹏还是夏侯硕,都没桓氏的能耐。”
桓容之所以能顺利登基,和东晋特殊的政治形态分不开,也和桓大司马的“积累”分不开。
桓温早就想着造反,言行举动无不让人联想到司马昭,算是提前给世人打了“预防针”。
加上晋室不得人心,司马曜又有昆仑婢血统,桓容接受禅让完全是水到渠成。纵然有人挑刺,也成不了多大的气候。
夏侯氏则不然。
全家被视力秦氏的忠臣良将,多年来名声在外。在世人眼中,夏侯氏压根不该和造反沾边。遇上有人造反,更该是带兵平叛之人。
如今却好,夏侯氏煽动流言,明显生出反意。
刘皇后很想看一看,盖子揭开那天,世人的口水一并涌来,夏侯鹏当如何自处。
“陛下,您可是看走了眼。”
疏远血亲,几近父子反目。
信任旧臣,却要面临被逼禅位的风险。
“一饮一啄,早有因果。”
刘皇后看着秦策,看着他斑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再不见早年的意气风发,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
可怜?
或许。
夫妻亲情早被消磨,如今剩下的,只有对英雄垂暮的惋惜,对一代枭雄即将落幕的可怜。
莫名的,刘皇后脑中突然闪过一幕旧影。
光影渐渐清晰,竟是年少时出嫁的场景。
那一日,她在铜镜前梳理长发,姊妹围在身边,清脆的笑声环绕耳际,驱散了即将离家的忐忑。
那一日,她被大兄送出坞堡,登车之前,看到策马立在面前的秦策。
眉目俊朗,壮怀豪情。
刘皇后愣住了,不是为秦策的英雄气概,而是这人迎亲当日还穿着铠甲,纵然更添威武,却难免让人觉得奇怪。
秦策见到她,当即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二话不说,将来不及登车的刘皇后抱了起来,直接送上马背。
诧异的惊呼之后,是爽朗的笑声。
“天色不早,为免胡贼生事,当速速归还坞堡。”
“细君莫怕,为夫骑术甚好。”
“细君如有不满,待回到坞堡,为夫给细君牵马驱车赔罪!”
马鞭扬起,马蹄声渐渐远去。
陪嫁的姊妹坐在车内,望着前方的夫主和主母,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良久之后,随车轮压过官道,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听到北地汉子豪迈的笑声,眺望被夕阳染红的一双身影,禁不住轻笑出声。
笑声之后,女郎们击节而歌。
夕阳中,迎亲的队伍一路飞驰,踏过空旷的平原,融入落日的余晖之中。
笑声和歌声渐渐远去,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最终沉入心底,埋在记忆的最深处。
刘皇后出神许久。
她以为自己忘了,可是……
想到这里,一声苦笑溢出红唇。
刘淑妃似能猜透她的心思,倾身靠近,紧紧握住刘皇后的手。待后者稍微放松,举臂环上她的后颈,手指探入发间,轻轻用力,任刘皇后靠在自己的肩头。
“阿姊,该歇歇了。”
刘皇后没说话,合上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姊妹俩互相依偎,似交颈的天鹅。
室内寂静许久,榻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继而是秦策沙哑的声音:“细君……”
太元六年,十二月
辍朝四日之后,光明殿又响起乐声。秦策终于升殿,在百官跟前露面。
文武入殿奏事,离远尚不觉得,离近都能看到,天子的面容愈发,精力显得不济,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隐隐透出几分凶狠。
仿佛暮年的狼王,失去尖牙利爪,威严始终不减,足以令宵小胆寒。
“传朕旨意,召四皇子归长安,行册立皇太子大典。”
诏令出口,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群臣都没有想到,秦策昏迷数日,上朝后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召秦璟还朝,册立皇太子。
夏侯鹏坐在殿中,看向高踞龙椅的秦策,目光深沉,十指攥紧,几将朝笏捏碎。
随着圣旨传出,长安风雨渐起,整个中原大地为之震动。
消息传到建康,群臣引论纷纷,都在猜测秦策为何会突然立皇太子,莫非病愈仅是幌子,上朝不过是强撑,一切都是回光返照?
如果真是这样,蚕食边州的计划怕要更改。
“请陛下早做决断!”
“朕知道了。”
桓容知晓事情紧要,散朝之后,留下谢安和贾秉等人商议。刚刚商量到一半,王彪之突感不适,脸色骤然发白。
“速召医者!”
待医者诊脉之后,上禀具体情况,桓容谢安都是表情凝重,郗超贾秉亦是面露惋惜。
王彪之却是不以为意,反而笑道:“人生七十古来稀,臣已七十又六,耄耋可期,实是上天垂怜。今能得仕英主,见汉室复兴之象,更是心愿已偿。只可惜,不能见陛下一统南北……”
“司空放心,朕定然做到!”
“如此,臣再无遗憾。”
王彪之的身体状况已不适合上朝,当即请辞官位,归府养病。
司空之位空出,朝堂上却是格外的平静。众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长安,无人有心思在现下争权。
桓容本打算调兵,赶在秦璟掌握长安之前,趁机先夺边州。哪里想到,未等秦璟抵达长安,夏侯鹏父子突然起兵造反,夺取长安城门,包围桂宫!
第二百九十五章 长安之乱
夏侯父子仓促起兵,事情做得并不周密。
夏侯硕亲自带兵夺取长安城门; 过程中遇到不小阻力。几场战斗下来; 精锐损失两百; 方才夺下西门。非是城内豪强群起响应,怕是计划到中途就会夭折。
豪强不掌府军; 却有私兵和健仆。
蚁多咬死象,纵然比不上守卫城门的将士精锐,耗费一个日夜; 加上不满秦策之人里应外合; 傍晚时终于拿下南门。
南门即下; 叛军集中全力进攻北门。
守城将领是秦策旧部,受秦策活命之恩; 殊死抵抗; 不肯退后半步。同时; 借城门尚未攻破; 派出十余骑,分别往洛州和雍州求援。
雍州会作何反应; 守将不敢断定。但是; 秦玒都督洛州诸军事; 知晓长安生变; 必定会派兵来援。
洛州派兵; 荆州、豫州、徐州亦会得知消息。
只要长安叛乱的消息传出,几位殿下必当出兵。夏侯氏的如意算盘终将落空,即便是死; 自己也能合眼。
“裴远,你看看这是谁?”
城门久攻不下,主动请缨的叛将心生恼怒,竟派人抓来守将的家人,老少妇孺皆不放过,全部推到城门下。
“劝你看清形势,秦伯勉实非明君!”
“自他登基以来,诸州郡连遭天灾,旱蝗不绝,使得民不聊生。月前更有天龙食日之象,可见上天不欲见其窃居长安!”
“自古以来,无道君王皆杀良屠忠,夏桀商纣,比比皆是。”
“秦氏有驱胡之功不假,然其杀戮过甚,唐氏、于氏、杨氏的血尽皆未干!”
叛将一心诋毁秦氏,不惜将死在秦璟手下的豪强同唐氏并列,只为将秦氏踩进泥里,占据大义。
谋算是否能成功,是不是能说动守军,一时半刻看不出效果。
但是,随他攻打城门的豪情却是各个双眼发红,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能一举拿下长安,逼秦策退位,拖到秦璟带兵前来,事情会更不好收拾。
想到秦璟手下的雄兵,在场之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为今之计,必须尽速拿下城门,包围桂宫,逼秦策写下禅位诏书,并指秦璟同桓汉勾结,方能占据道义制高点。
“裴远,你休要执迷不悟!”
“笑话!”裴远立于城头,俯视城下叛军和被按跪在地上的家人,脸膛因发怒而变得赤红,眼底爬满血丝,“夏侯端,你休要花言巧语!如无秦氏,六州尚在鲜卑之手,长安亦有氐贼盘踞!”
“无四殿下横扫漠南、兵发西域,无三殿下攻下三韩,彻底扫清慕容鲜卑,岂能有今日局面?!”
“汉末以来,天下纷乱。永嘉之乱后,中原被胡贼窃取,百姓流利失所,死在贼寇手中不知凡几!”
“你今日大言不惭,将此一语带过,究竟是何居心?”
“莫非在你眼中,这中原大地当为胡贼窃据?!”
夏侯端恼羞成怒,不再以言语规劝,命部曲推出裴远的家人,厉声道:“裴远,我好言相劝,你却不知好歹,决意追随秦氏到地底?好,我成全你!不只是你,还有你的家人。你敢辱我,我要你亲眼看着家人人头落地!”
“你敢!”裴远怒发冲冠,目龇皆烈。
“有何不敢,动手!”
夏侯端一声令下,数颗人头滚落在地。
断颈处血溅三尺,尸身倒在地上,四肢犹在轻轻颤抖。人头滚落,至死没有瞑目。
“阿父,阿母!”
见此一幕,裴远痛苦大叫,双眼染血。
夏侯端却在哈哈大笑,满脸尽是得意。
笑够了,凶狠的目光射向城头,命麾下又推出二十余人,全部按跪在地,扬声道:“城头之人听着,如不速速弃刀,尔等家人都要人头落地,裴氏的下场就是例证!”
“卑鄙!”
“夏侯端,你如此行径,必为天下人唾弃!”
城头上,有人大骂夏侯端无耻,有人却心生动摇。见叛军又举起屠刀,再也忍不住,狠狠咬牙,兵锋指向方才并肩作战的同袍。
见此一幕,夏侯端哈哈大笑。
“拿下裴远人头,一切既往不咎,并赏金五十,绢二十匹!”
反戈相向的守军越来越多,裴远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战到最后,仅剩裴远一人孤立城头,看着昔日的部下,连声苦笑。
“尔等从贼,可曾想过后果?夏侯氏是反叛的小人,一旦几位殿下回朝,叛军未必能撑上几日。”
“将军,非是我等见钱眼开,甘愿从贼,实因父母妻儿就在城下,我等不愿见家人身首异处,别无选择!”
“好个别无选择。”
裴远仰天长叹,再看一眼城下,见家人尽数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