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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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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车缓慢前行,车轮压过石路,咯吱作响。
  长袖大衫的士族郎君坐于车板上,一边欣赏美景,一边谈诗论道。其人或风仪严峻,或尔雅温文,或潇洒不羁,或清和平允。无论何种情态,皆是面容俊美,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车架过处,引得秦淮河两岸人潮汹涌。
  年轻的小娘子、风韵犹存的妇人均走出家门,驻足河岸旁,翘首观望郎君经过。更有小娘子摘下发间饰物,取出随身绣帕,争相投入车上。
  一时香风袅袅,花雨阵阵。
  女儿家的笑声流淌耳边,清脆娇美,似春日谱出的佳曲。
  此情此景,唯两晋独有。
  桓容年纪尚小,身在队伍中间,照样被绣帕盖了满头,车板落下绢花细簪无数。谢玄和王献之等人的牛车则是“重灾区”,眨眼被锦绣堆满,各式环佩簪钗闪烁其间。
  越向前走,女郎们越是热情。
  至河栅篱门前,牛车已经不能称为牛车,完全成了色彩斑斓的“花车”。
  谢玄等人已经习惯,神态自若的取下绣帕绢花。
  小童婢仆熟练的清点,不时互相对比,哪家郎君收到的“爱慕”更多,哪位郎君不比昨年。
  桓容事先不知,阿谷却早有准备,一边清理车上一边暗道,回府后定要报知殿下,小公子风仪过人,待及冠之后,必能同王谢郎君比肩。
  桓容的几位兄长,当年可没这份殊荣。
  桓祎的牛车行在桓容左侧,同样落下不少绣帕绢花。至于是真有小娘子青睐,还是准头没把握好,不小心扔偏了,那就不得而知。
  无论是哪样,桓祎一样开心,望着桓容的眼神颇有几分炽热。
  按照后世的话讲,崇拜,赤裸裸的崇拜!
  桓容被看得不好意思,很不自在的挪挪位置。见阿谷收拾车板,脑中莫名浮现一个念头,幸好还是三月,也幸好扔的都是绣帕绢花。要是“投我以木瓜”什么的,别说感受少女们的热情,估计半路就会给砸出个好歹。
  在两晋时代,作为一个美男子,甭管安静不安静,出门多会被热情的人群堵住。再遇上几个不理智的,真心会有生命危险。
  穿过篱门,沿溪流上行,人潮渐渐稀少,喧嚣声被隐隐的乐声取代。
  溪水潺潺,流经处高低错落,竟是天然的石阶。
  水道两旁遍植翠柳,早春三月,绿意盎然。
  柳树下,溪岸边,早有婢仆备好蒲团矮榻。
  接近上游处建有一处亭台,回廊跨过水流,连接一座竹桥。亭子四周设有纱屏,应是女郎们所在。
  谢玄等人下车,立刻有婢仆迎上前来。
  早到的郎君们反而未动,有性情不羁的,更是斜靠在溪岸边,敞开大衫,举杯遥对。
  在场九成以上是生面孔,却不妨碍桓容大睁双眼,眸光发亮。
  难怪后世言魏晋风流,眼前这些士族郎君,无论壮年不惑还是而立之年,甭管弱冠还是舞象,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帅!伤天害理的帅!
  即便是坐在溪岸边向他飞眼刀的庾攸之,长相同样不赖。
  不过……
  桓容目光移动,落在一个独立柳下,着玄色深衣的身影上。
  身材修长,乌发如缎,肌肤似玉。
  看不清长相,只观通身的气质,和在场诸人有天壤之别。
  比起风流的士族郎君,他更像桓容记忆中的桓大司马,浑身杀伐之气,活脱脱的古代军人。


第九章 上巳节二
  桓容心下好奇,却没有机会问得此人身份,已被请到竹桥对岸。
  乐声再起,带着朴拙的古韵。
  忽有一阵香风吹来,耳边流入环佩叮当之声。
  数十名身着大袖儒衣,腰束绢带,头梳高髻的美婢从亭后鱼贯而出。行动间,裙摆如水波摇曳。
  碧玉年华的美人逐一走到竹桥上,倩影倒映在水中,仿佛云端下来的仙子。人未过桥,歌声已融入春风,引来声声赞叹。
  “难为谢兄的好心思!”
  桓容眨眨眼,这是谢玄安排的?
  “自然。”王献之笑道,“谢公放情东山,豢养歌妓天下知名。容弟岂能不知?”
  桓容扯扯嘴角,胡乱点了点头。
  两晋名士放浪不羁,与众不同。
  有爱好在宾客面前玩天体的刘伶,也有鼓琴“与豕同饮”的阮咸,这两位都属竹林七贤。相比之下,谢安养美人顶多算是随身卡拉OK,发挥点唱机功能,实在算不上什么。
  行到竹桥末端,美女左右分开,引诸位郎君入两岸席位。其后跪坐矮榻旁,为众人斟酒奉筷。
  另有美婢步入亭中,展开立屏风,以便宴席中途为士族女郎传送字文、吟诵诗句。
  待众人落座,十余名乐人行出。
  乐人多为男子,头戴方山冠,怀抱四弦阮及筝、笙等乐器,至席间空地落座。
  乐声起时,数名身着汉时舞衣,纤巧婀娜的女子飞旋而出。
  皓腕似雪,轻柔交错于发顶;腰肢款摆,时而大幅弯折,如弱柳扶风。
  女子足下踩着弦声,旋转之间,彩裙似流云飞散。
  “汉时戚夫人擅翘袖折腰之舞,此间舞者虽不比戚姬绝艳,倒也有几分楚舞的风采。”
  桓容转过头,发现说话的是张陌生面孔。
  和在场多数人一样,身着大袖长衫,发未束起,随意披在背后,显得潇洒不羁。面容俊美,尤其一双桃花眼生得格外惑人。
  只不过……
  桓容扫过说话之人,又转向对岸的庾攸之。一眼看去,两人有三四分相似。
  “容弟不认得我?”
  桓容有些愣。
  他只背下族谱姓名,初步理清建康氏族门阀间的关系。这位不报出姓甚名谁,只凭一张脸,当真不晓得彼此是什么亲戚关系。
  “这名郎君乃是东阳太守之子,郎君从姊之夫。”
  阿谷小声在身后提醒,桓容立时恍然。眼前这位就是庾宣,他的堂姐夫。
  按照时下的称呼习惯,为表示礼貌,要么称“从姊夫”,要么称“同堂姊夫”,“堂姐夫”这词还没出现。
  桓容侧身拱手,庾宣笑着摇头。
  “上巳节实为欢庆之日,容弟无需拘礼。”
  庾宣斜靠在榻边,婢女无需吩咐,素手执起酒勺,从樽中舀出美酒,缓缓将酒器注满。
  “容弟可唤我字。”
  饮下满觞,庾宣倒扣酒杯,单手撑着下巴,桃花眼微微眯起。无意之间,指腹擦过婢女的手背,引得婢女红霞满面,目含春波。
  桓容嘴角抖了抖。
  这位明显有点喝高了,还是含糊些,少说几句为好。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听闻庾希和庾友兄弟不和,但总归是亲兄弟,属于一家子。自己和庾宣只是姻亲,后者的老丈人和桓大司马也有心结,算来算去,两人的关系未必“友善”。
  “容弟多虑。”
  庾宣似能知道桓容所想,扫对岸两眼,坦然道:“我那从兄是叔父独子,常得伯父庇护,碌碌无才却张狂妄行,数次惹来是非。家君几度劝导叔父,均是白费口舌。”
  桓容正拿起一枚沙果,闻听此言,手顿在中途。
  “日前从兄所为,家君俱已得知。对伯父所行并不赞同。”
  放下沙果,桓容慢慢转过头。
  视线扫过两人身边的婢女,再看庾宣无所谓的样子,显然是不在乎这番话传出去,或许就为传到庾希和庾攸之的耳中?
  “家君曾言,从兄伤人在先,本应负荆赔罪。”
  庾宣笑着看向桓容,脸颊微红,貌似醉意朦胧,实则眼神清明,没有半点醉态。
  “伯父所行实在不妥,非庾氏所愿,望容弟能够知晓。”
  桓容点头,心下十分清楚,这番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南康公主和桓大司马。
  如此来看,庾友确实是难得的明白人。极懂得看清时势,明哲保身的道理。如果他来做庾氏家主,九成会和庾希完全不同。
  “从姊夫所言,容记下了。”
  “容弟见外,唤我字即可。”
  桓容尴尬扯扯嘴角,道:“容惭愧,敢问从姊夫字为何?”
  庾宣:“……”
  敢情说了这么半天,这小郎君不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而是压根不知道他的字是什么?
  庾宣突然有点“受伤”。
  两人谈得热络,自然引来庾攸之关注。
  思及庾友同伯父不睦,且三番两次劝说父亲对他严加管教,庾攸之心怀愤意,手指慢慢收拢,几乎要捏破酒盏。
  再看桓祎盘坐席间,一手酒盏一手炙羊腿,旁若无人大吃大嚼,神情间更是厌恶。仗着几分酒意斥道:“如此痴子,怎配坐于席间!”
  先时被桓容留意的陌生郎君,正同谢玄把酒论兵。耳闻怒斥声,不由得挑眉。
  “幼度,说话之人出自庾氏?”
  “是。”谢玄懒得看庾攸之一眼,对凝眸的秦璟道,“他口中的痴子乃是南郡公四子。”
  “早年间,家祖曾与庾氏都亭侯结交。”秦璟收回目光,长指摩挲酒盏,凝脂之色几乎要压过青玉,“没料到,庾氏儿孙如此不济。”
  谢玄没说话。
  顺着秦璟贬低庾氏实非所愿,驳斥对方又不切实际,干脆举杯饮酒。
  和南渡的门阀士族不同,秦氏始终留于北地。虽在东晋名声不显,其祖却可追溯到西周幽王时期。
  准确来说,“秦”是后改,按照古时姓、氏分开,他的氏是赵,姓是嬴。同扫除六合的秦朝皇室有血缘关系。
  经秦乱汉兴,又经两汉衰落,三国鼎立,晋室衰微,五胡乱华,秦氏家族始终屹立北方,如今更自建坞堡,收拢流离的百姓,抵挡胡人进犯。
  传言秦氏坞堡的战斗力可比鼎盛时期的乞活军。秦氏家主不比当年发下“杀胡令”的冉闵,却也不差多少。
  无论氐人还是鲜卑人,对这支汉族势力均不敢小觑。数次遣人招拢,许下诸多好处利益,可惜秦氏始终不为所动,就像一根钉子牢牢的扎在北地。
  比起前秦,前燕更加闹心。
  秦氏坞堡建在并州和荆州交界,大部分位于西河郡。提防氐人的同时,还要堤防这股比胡人更加凶狠的汉人势力。假设出兵讨伐,又怕被氐人钻了空子。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着实让慕容氏好一阵头疼。
  现如今,前燕太宰慕容恪沉珂不愈,命不久矣。前燕内部动荡,宗室和朝臣争权夺利,苻坚率领的氐人军队虎视眈眈,北方的局势可谓一触即发。
  作为秦氏最出色的子弟,秦璟选择这个时候秘密南下,内中因由着实值得推敲。
  “我到建康数日,细观朝廷风气,未必好过慕容鲜卑。”
  主弱臣强,这是君主统治的大忌。
  可惜东晋建立之初,便定下皇室士族共天下的局面。王导去世,谢安顶上。谢安之后,肯定不乏后继之人。何况这中间还有个权臣桓温。
  秦璟看了多日,不由得暗中叹息。
  晋室如此,祖父和父亲期待的王师北伐,统一中原,怕是难以实现。
  “南郡公是不世出的英雄。”
  不提桓温在东晋朝廷中扮演的角色,仅是他两度主持北伐,先后战胜鲜卑人和氐人,在北方的汉人心目中,地位就相当不低。
  “成行之前,家君曾经嘱托,令我务必要亲见南郡公一面。”
  秦璟抬起头,俊雅的面容隐隐透出几分凌厉。眼角一粒泪痣彰显妩媚,却不损半分英气。
  “还望谢公能行个方便。”
  谢玄点点头。
  虽说谢安崇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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