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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确实是我将现任妖王卖入开阳城。”
江樱樱说的义正言辞,有两个听审的修士忍不住掏了掏耳朵,还以为她是在反驳,没想到竟然直接认了。
把坏事说的这么理直气壮,有些嫉恶如仇的修士们,面上已咬牙切齿。
妖族虽与人族有上千年的恩怨,但近百年来妖族势微,在人族统治的区域内活动时,无不小心谨慎。人族中虽有极端的妖贩子,但大部分是三观正常的普通人。这些人力量有限,做不到替妖出头,可也会管好自己,不参与虐待妖族的恶行。
奈何台阶上的盟主还未发话,他们纵然心中再气,也不敢作声。
“我与妖王相识数载,情谊深重。彼时,我的力量较之开阳城主相比,实属蜉蝣撼树,与其以卵击石,不如谋定而后动。我虽交出妖王在先,但为妖族送信在后。妖族长老在明,我在暗,里应外合,捣毁了开阳城这一处最大的贩卖妖族窝点。不仅如此,此事告一段落后,我曾带着宗门弟子,数次救援分散在第一州各处的落难妖族。”
她神色平静,一字一句地反问:
“敢问阁下,我何罪之有?”
全场哗然。
“肃静!”中年修士拿起手中长兵,重重地敲在地面上,枪鸣声若洪钟,回响在大殿内,震在每个人的心头。
嘈杂的空气噤了声,中年男修收起长兵:“你可有证据?”
“当年我隐姓埋名援助妖族,若是细细查探,定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江樱樱语气不急不缓:
“至于曾向妖族送信一事,也有妖族长老能够证明。至于可信度……我认为我能够完好无损的在妖族呆几个月,已经可以说明了这一点。”
中年男修感知到妖王略带威胁的视线,知道这条罪状的受害人已无意追究,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
“七年前,你把‘化烟散’下入千玄宗南宫长老的茶水中,南宫长老不仅是当世唯一的剑圣,更是对你有教导之恩的师父。”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江晚玉,你罔顾人伦,大逆不道,你可知罪?”
大殿内不乏来观审的千玄宗长老,此刻个个悲愤交加。
其他人也替剑圣不值,听说剑圣一门素来护短,可惜出了个这样的孽徒。
“毒是我下的,但若是能有别的选择,我当是万万不会加害师尊。”
她已经不再是几年前习惯逃避的小女孩了,哪怕不能取信于天下人,也要把该说的话解释清楚。
“你的意思是,你有苦衷?”中年男修追问:“是谁指使的你?哪怕有再多的理由,谋害师长也是重罪,你可知错?”
“下毒并非我本意。”江樱樱语气凄楚:
“难道你们不知道吗?我是凝血丹的创造者,若是想毒害师尊,我为什么不用十死无生的凝血,要用有药可解的化烟呢?”
“你这妖女,根本是在强词夺理!”
千玄宗的一位长老目眦欲裂,真是笑话,善使刀的杀手用剑杀了人,便可作为无罪的证据吗?
长老还想再说什么,突觉身形一震,千言万语挤在喉咙中,发不出半点声响。
不止是他,每个人都察觉到了这股强大的力量。苍茫而悠远,如同烟波浩渺的大海。
而自己则是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天下之大,却无一处可依,只能被广翱的海面所接纳。
“盟主。”
除了华容和江樱樱,所有的修士面朝正上方的玉石台阶,恭敬地下拜。
台阶上的人用折扇挡住半张脸,做了一个‘继续’的动作。
中年男修吃不准盟主是何意,只觉盟主是不想在殿内起争执。加上千玄宗本为第一大宗门,此案还是移交给他们内部解决为妙。
至于第十州的案子,说出来实在是笔烂账:在当时的环境下,正道宗门的子弟,都或多或少打散过几只鬼修。江晚玉推冥族进深渊一事,真要深究起来,连这些宗门弟子也不能幸免。
那就只剩最后一桩了……中年男修念及此处,方才积攒起的几分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就算江晚玉确实未伤害妖王,那又如何?
就算她其他的所作所为另有隐情,可这件呢?
中年男修缓缓开口,声音里是努力克制着的,沉重的怒火:
“五年前,你趁盟主最虚弱时,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江晚玉,你可知罪?”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再一次聚集在了大殿中央的少女身上。
包括台阶上的那个人。
就按照想好的剧本演,把这些人当成观众,当成萝卜白菜……江樱樱为自己打气。
脑中准备好的表情管理僵在了脸上,想好的台词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默认了是吗?江晚玉,你为了一个叫天书的秘宝接近盟主,甚至不惜杀人夺宝,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
有。
比如:系统命我把剑刺入萧昭的心脏,说只有这样,他的刀意才会破而后立,才会有更强的力量。
比如:我一点也不想做的,比起九死一生中赌那个更强的力量,我宁愿萧昭安安稳稳活着。
比如: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天书,当我的意识回到身体时,那把剑,已经插进了萧昭的身体里。
比如:我曾和萧昭开玩笑时约好了,我说‘如果以后我死了,你不要难过,因为我会变成另一副样子奔向你’。
这些话有的被系统限制,有的则是死死卡在心中,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被深埋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呼啸而至,江樱樱站在原地,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黄昏。
那天电闪雷鸣,碧绿色的长剑被鲜红的血水打湿,擦不尽的血液从萧昭的嘴角流出,他问身旁的少女:“为什么?”
从前她受制系统所做的种种错事,虽也会让自己良心受尽谴责,但每次都会尽力补救,避免发生生命危险。
可这次不同。
她看着那柄染血的长剑,甚至不敢确定,萧昭还能不能活下来。
刺入心脏的距离是十公分,可正是这十公分,让两人之间隔了五年,隔了生与死,隔了爱恨情仇,以及半生的遗憾。
她心中曾有一只小鹿,可后来,那只小鹿被一剑刺死死了。
只要一想到萧昭不可置信的眼神,她就没法原谅自己。
黑曜石座椅上的人动了,他一步步走下石阶,锦靴与玉制的地面相扣,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设计好的台词抛在了脑后,江樱樱后知后觉的发现:她似乎很难按计划行事,很难用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去美化这段还未开始,便已结束的感情。
“没什么话好说了吗?”
中年男修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没有。”
她听见自己说。
第46章
威仪的大殿内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凝视着正中央的白衣少女。
这是认罪了吧?众人这么想着; 松了一口气。
这个祸乱九州的大魔头,终是要伏法了。
华容暗中庆幸:还好把独角兽停在了广场上空,如果一定要打起来,那就先带阿樱逃走。
今天到场的高手纵然很多,但他有一定要保护的人,所以无所畏惧。
远方的铜钟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提醒着公审已过了两个时辰。
钟声古朴而悠长; 江樱樱一个激灵; 从感性状态切换到了理性状态。不得不承认:要想甩掉黑锅,还是得靠演。
好在现在还不是完全没救,她努力压下了心头的酸涩; 准备放弃“暗中行侠仗义的少女”设定; 改走“误会重重的苦情女主”人设。
脚下的白玉地板如同光滑的镜面,能够照见自己的倒影。
她想了想,做出一个茫然又悲怆的表情。
“我失去了; 那天的记忆。”
她环视四周,把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怀疑的,不屑的,鄙夷的,以及惊讶的。
好吧,这个切入点是有些匪夷所思; 但她并不指望马上让众人相信。
现在状态不佳,演不出动人心弦的情节。比起声泪俱下的痛哭流涕剧本,装傻剧本似乎更好用一些。
系统不许她说出自己被控制,那只能退而求其次; 假扮一个不明真相的当事人。
“你说你被控制了,被何人?”
中年男修满脸不信。
“我不知道。”
江樱樱泫然欲泣。
“事发当日可有异常状况?”
主观上虽然不接受,但身为盟主亲封的审判官,他还是恪尽职守的做好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不记得了。”
江樱樱潸然泪下。
为了不使剧情太过敷衍,她抹了把眼泪,加了一句:“那天发生的种种,我都没有半点印象。还是从他人的口中,才得知……”
既然暂时做不到说谎编故事,那她便拿出临场发挥的本能,将装傻路线进行到底。
任凭对方如何舌灿莲花,她只需要回答一句“我不知道”,以不变应万变,任尔东西南北风。
“是否有人操控尚且不论,就算你真的被控制了,在幕后之人尚未找到前,也要被收押在地牢里!”
中年男修连问了几个问题,都被打着太极蒙混了过去,只能沉着脸道。
和丢了小命相比,坐牢算什么。而且坐牢更适合卖惨……江樱樱面色煞白,心里却乐开了花。
华容并不知道人类少女清奇的脑回路,他已经在计算:如何从高手云集的殿内突围。
唰——
折扇合上的声音。
这声音很小,可不知是不是殿内太过于安静,众人觉得这把扇子的风,好似从自己的耳畔划过。
“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四下一片沉寂,修士们的目光,成功的从江晚玉转移到了盟主身上。
萧昭身着绛紫色缎子衣袍,袍内隐约可见银线绣制成的镂空镶边,衣服上用墨金色的线细细压了暗纹,图案虽不繁复,却尽显大气端庄。他的腰间系着墨色的玉带,零散的几颗金珠点缀在衣摆,鸠羽色的长裤扎在长靴之中,身后是一袭带着黑色狐狸毛的披风,料子很厚重,却莫名的透露出淡淡的凉薄。
“盟主……”
有人还想说什么,却被萧昭挥手打断。
江樱樱看着他,五分真诚的泪水变成了八分,逐渐蓄满了整个眼眶。
萧昭拿着折扇笑了笑,原本属于上位者的气势尽数瓦解。
正式的着装仍旧穿在他身上,却已不像统御九州的盟主,倒似一位风流佻达的贵公子。
他的外表未曾改变分毫,无论是清晰的轮廓,亦或是璀璨如星河般的眼眸,都如同五年前如出一辙,仿佛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一般。
“没有什么事的话,大家就回去吧。”
萧昭随意地扫了众人一眼,围观群众们纵然还有很多话要说,但终是纷纷消了音,冲着盟主端正施礼。
无数修士从她身边鱼贯而出,江樱樱错愕地站在原地,总觉得场面有些不真实。
“盟主,不用收监吗?”
审判官疑惑地问道。
回答他的是萧昭轻轻摆动的左手:“不必了。”
他语气状若无谓,不像是面对背叛自己的仇人,倒像是在决定中午吃什么。
“既然已经没事了,阿樱,我们回第五州。”
华容眼尾上挑,虽是在对江樱樱说话,冷冽的目光却固定在大殿中央的男子身上。
“你要带她走?”萧昭轻笑:“好啊。”
算你识相,华容扬了扬下巴,高傲地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