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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二年级的一个春日。
泡在绵绵细雨中的暖意催着岸边的柳树一夜回绿。
早上第一节是数学课,宋老师披着一层凉凉的湿地意踏进教室。
“拿出练习本。”
“这节课课堂小测验,我把题目写在黑板上,总共十道计算题,注意不要抄错。”
“对了。”
刚在黑板上标上一个数字1的宋老师陡然转过身来:“自己做自己的,不要看别人的,要是让我抓到了有你好看!”
写完题目,我从文具盒了拿了一支蓝色水笔,心里雀跃着些许见不得人的高兴。
十个题目里有八道是我前几天在陈兰给我买的练习册上做过的。
真好。
一种朴素的喜悦。
但是这样的喜悦,似乎注定是不长久的。
午休时间,我洗完手从洗手间出来,抬头正好遇上穿了一身嫩绿的宋老师。
那一刻像是被鬼附身一般,自己变得不是自己。我仰起头,甜甜地开口:“宋老师您今天真漂亮。”
虽然修身的连衣裙勒着她滚圆的腹部,硬生生是穿出了一个绿色油漆桶的效果。
平时这种溜须拍马的话,我是没有资格说的。
但今天,那张令我得心应手的数学试卷,却在无形之中带给了我无上的底气。
原来,这也并不难。
“储悦!”
她却突然尖声叫住我,眉眼中神情绝对与喜悦无关。就仿佛她根本没有听到我那句鼓足了勇气之后才说出的“马屁”。
“你去办公室等我!”
她丢下一句命令,便扭着身子往卫生间进。
剩下的故事。
是一场梦魇。
笔记本劈头盖脸地迎面砸上我。
坚硬的书脊打在眉骨,生疼生疼。疼到几乎要落泪。
“说,怎么这些个地方错的一摸一样?”
“是不是抄你同桌的?是不是?”
“你这些是怎么做对的?”
“说啊!”
焦躁的中年妇女早就沉浸在了自己一厢情愿的世界之中,我并没有被给予太多的机会。
过分雷同的错误,一时令我惊讶到沉默。
而沉默,是认罪文件的复印版本。失去色彩的一切,堵住了我所有可能的,还来不及说出口的辩驳。
“不……不是。”
我挣扎着,小声辩驳,却勾起了面前人的震怒。
“你还不承认?”
“真是又蠢又坏!”
女人青筋凸起的手狠狠地拽在我背带裙上的带子上一把扯过来,而我像个破败的玩偶,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前倾。
“撕拉”一声。
世界在这一声过后重归平静。
这是来自深渊的死寂。
我脑袋嗡嗡地作响,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忍不住地颤抖,颤抖。
有一滩江水在我的身体里面翻滚,在兴风作浪,在要我的命。
红色灯芯绒的宽肩带软软地滑下肩头,像是一条毫无生气死绝了的热带鱼。
银色的扣子滚落在地,顺着一个半弧形的曲线,倒在在办公室的门前。
我的衣服被扯烂。
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一众办公室的老师和学生。
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因为恐惧,更因为羞耻。
我只有二年级,我只有八岁。
我很害怕。
但是泪眼朦胧的那一端,那个女人面上的神情,除了那稍纵即逝的尴尬外,剩下的全部都是鄙夷。
为什么要这样子。
何必要这样子。
我又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
况且,我什么都没有做。
被扯坏的背带用了两个回形针固定。
我在办公室的遭遇也很快传遍整个教室。
储悦测验作弊被宋老师打了。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概括了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即使她是不真实的。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什么叫做百口莫辩。
我伤心又羞耻地艰难捱过了剩下的几节课,小小年纪的我终于尝到了“抬不起头”的滋味。
回到家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其实不是我主动提出要缝补一下衣服的带子,陈兰也都没有发现。
我支支吾吾地编着不太流利的谎话,陈兰埋头忙着计算饭店一天的营业额。我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但是末了她对我不咸不淡地叮嘱,令我暗暗庆幸,却也倍感伤心。
“以后跟同学玩当心一点。”
我希望她发现,却更害怕她会像宋老师那样责怪我。
他们总认为什么都是我的错。
就像每次跟储盛打架,总是觉得是我挑起的。
损坏的衣服当晚就补好了被送回我的房间。
陈兰的针线活很不错,但在灯光下,那一行密密的针脚也依旧格外打眼。我轻轻抚在上面,白日的经过历历在目,委屈多到溢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落下。
大红色的灯芯绒被泪浸成深色,如血色。
我真的,真的,太难过了。
红色的灯芯绒背带裙我再没在学校穿过。
宋老师对我的讨厌,却也并没有结束。
三、
这场挥之不去的噩梦,好像已经在后天被强行写进了我的基因之中。
童年,是我们对这个世界初认识的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未知的。
你会热情赞美第一次吃到的那块芝士蛋糕的滋味。
所以,你更会长长久久地记住,那些你第一次被人狠狠伤害的经历。
何必要这样呢。
老师。
你早就忘了我吧。
但是,我却会记得你一辈子。不得不记住你一辈子。
这就是你要的吗?
我亲爱的宋老师。
一年级教师节我送给您的第一张贺卡上。
这是我对您最尊敬的称呼和赞美。
我亲爱的宋老师。
你不配。
你知道吗。
☆、第 54 章
如果说人生夸张到仿佛是一场戏剧。
这一定不是什么好的比方。
比如现在,我的人生,清新脱俗般地,坠入了一种可笑的荒诞中。
我因为多管闲事,狗拿耗子,不远万里的来到这个乌烟瘴气的破网吧,企图感化一位误入歧途的中学生,结果没说几句就被人给赶了回去。
然后一转眼。
我停在门外的自行车就被人偷了。
啊!
我的自行车,储标从麦德龙给我新买的凤凰牌的崭新自行车,我统共都还没有跟它恩爱过几回。它现在竟然就被人偷了。
要我回去怎么交代。
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江炎抓过自己的东西匆匆从里面跑出来。
“怎……怎么了?”
他边说,边拉着我往外走。
我哇哇大哭,气势多于眼泪。
“我的自行车被偷了。”
“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
江炎傻住,他目光四下冲我周围看了一圈。
“你自行车被偷了?你平时不都是坐车的吗?”
“怎么今天骑自行车了。”
“还不是因为你。”我哭得呛气。
“我……我今天来找你才偷偷骑车出门的。”
“现在我怎么回家交代。”
想到这个我悲从中来,连对他的生气都顾不上。
他不说,沉默地低下头。
我见他这样子。
心里一急,更加委屈。
“你为什么不来学校上学?”
他没怎么安慰我。
我哭着哭着就自己消停了。
江炎拉着我到门外面,网吧旁边没几步外远就是一座废弃的螺丝制造厂。他走过去,我落在后面,也磨磨蹭蹭地跟着一起。
他就着门前的台阶一屁股坐下。
“坐。”他冲我比了个手势。
“你先回答我问题。”我就犟在一旁,非要问个说法。
江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很少没什么表情。这样的他有点陌生。
地上散着几个前人落下的烟头,我伸腿踩在最近的一个上面碾了碾。沙沙的声音,有点寂寞。
“你说不去上学的原因吗?
他边说话,目光落在我踩在烟头的脚上。
“可能是因为我害怕。”
“是不是还挺丢脸的。”
我愣在原地。
胥乐远说他嫉妒。
他说自己害怕。
我昏了。那答案到底是因为什么。
“害怕什么?”我抹抹眼泪,慢吞吞地走过去挨着他旁边坐下。也不是我想要挨着他,是台阶太窄小了。
“很多啊。”
“一想到要转回去了,心里就空荡荡的,没有着落。”江炎语气轻松起来,渐渐没有了开始的冷淡。
“但是,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转学的事了吗?”所以为什么还会害怕?
“我也奇怪。”
“但我就是害怕。”
“我害怕。”他转过脑袋看我,眉眼中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狡黠和生机。这学期从寒假回来后,他整个人的状态就不对劲。
我迎着他的目光。
想看进他的眼底。
“我害怕,考不回来了。”他轻吁了一口气。让我明白,虽然他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但是这份“害怕”似乎已经压在他心里很久了。
“你,很喜欢上海吗?”我没想到他对这个地方会有这么深的执着。
“我在这里有很多回忆,很多朋友。”
“还有——。”他顿住不语。
“胥乐远吗?他这么聪明,你要是以后不回上海了,就让他考到你那儿去吗。”
“嗯。”
“这是个不错的想法。”
“其实我也挺舍不得你的啊。”
他没开口的时侯,我希望他会说出来。
但是他这么直白又坦然地提出来。
我只能说,他不愧是江炎。
“哈哈哈。”我下意识地嘲笑他几声,更多的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知道本小姐的好了吧。”
“嗯,知道了。”他点头。
他的真诚让我不得不正经下来。
“你就算以后回了老家,我们也可以常联系的。”
“储悦。”他歪着脑袋看我:“我听说你是从市区转学回来的,那你现在跟以前的朋友或者是同学还有联系吗?”
“我……。”一时哑口无言。
“那,那不一样,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所有……。”
“十年,或者都不需要,可能只要五年,五年后的我们再看现在的我们,也同样会觉得,现在我们‘太小了’。”
“成长的一大美德本来就是保持善变。”
“现在的告别,基本上就是诀别。”
他语气平静的扯开了一切。
我觉得他的成熟速度在无人知晓的状态下,又迈入了一次飞跃。
“那我。”我两手在看不到的地方紧紧握着。
“祝你在那里遇到更优秀的胥乐远,还有更有趣的我。”
“你知道的,不单单是这些原因。”他笑的很温情,但是说出来的话却现实。
“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里。”
“我开始怀疑自己。”
“我在这里的优秀,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因为对手太弱。”
“我回去要上的学校,竞争非常激烈。而且是寄宿制的。”
“寄宿制的?”
“你初中就要寄宿?”
“嗯。只有我一个人回去。”
“你父母不跟你一起?”我有点惊讶。因为无论如何,他都只是一个未满十五岁的少年而已。
“他们要留在这里工作。所以他们也比较希望我以后能考回这里。”
“你是指大学?”
“按照你的实力,考回来,应该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