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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殿门突然被打开了,有人进来挥退了守在殿中的众人,径直走到了榻前。
红的衣,红的鞋,在喜烛的照耀下特别刺眼,溯月绷紧了身子,不自然地触了触袖中的匕首。
喜帘突被掀开,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带着酒气凑近了溯月。在那一刹那,溯月有些怔忪,有些发愣而不知所措。那张记忆中的脸,那个日夜徘徊在心中的人儿,竟出现在此时此景,她是该欢欣还是自嘲?
面前的人捧起她的脸定定看了半晌,有一闪而过的恍神:“果然是个美人,这双眼…好亲切,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没有!”溯月不假思索,将头偏了开去,片刻的功
夫她已然回过神来,眼中的神采也迅速淡了去。眼前的男子似乎没有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倒了两杯酒重又凑近:“来!大喜的日子咱们喝杯合卺酒。”
溯月没有站起身,也没有伸手去接,藏在袖中的手紧了又紧。
拓跋焘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将酒杯慢慢地送到溯月唇边:“怎么,害羞?还是害怕?”
溯月不答。
拓跋焘逼近一步:“喝了酒就不怕了,来,喝掉它!”
拓跋焘的不容置疑让溯月突然笑了起来:“若是不喝又怎样?我溯月从来不喜欢被勉强。”
“是吗?”拓跋焘眉毛一扬:“我拓跋焘也不喜欢勉强别人,不过今天…却偏偏想勉强一下人。”
危险的气息在二人之间蔓延,一触即发。拓跋焘猛然欺身上前,掰过溯月的肩头将酒硬是灌了进去,谁知刚松了手,溯月竟将口中的酒水全然吐在拓跋焘的胸前,几乎在同时,溯月袖中的手握紧了刀柄眼看就要出鞘。拓跋焘迅即握住溯月出刀的手,忍着满满的怒意低声道:
“都说北凉的兴平公主知情达理,今日一见才明白传言多不可信!”
“你我不过是政治联姻,何必装模作样!”溯月喘着气字字落地有声。
拓跋焘怒极反笑:“好好!我不逼你,你就在这宫里呆着吧,不要惹事,不许自裁,否则…朕定会出兵北凉灭了你的族人!”
拓跋焘脸色铁青,挥袖扫去了一桌的杯盏,踹了门迈出去。
门口早已跪了一溜排的人,见他们的皇帝怒气冲冲地出来,俱都把头低了又低。一个没长眼色的小太监忙不迭地要进屋收拾,被拓跋焘斥了一个趔趄:“谁都不许进去!谁进去就砍了谁的脑袋!”小太监被吓得扑倒在地,脑袋跟捣蒜一般地磕着,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不见。
接连两天,除了南风,没有人敢进去溯月的寝宫,寝宫内也无什么声息。宫外将这段联姻唠了几日,又将大婚之夜的事情八卦了几日,纷纷觉得这位昭仪的日子也就到头了,便也平静了。一时间,整个宫中几乎都要忘记还有这位娘娘的存在,而当初巴巴儿跟上这位娘娘的宫人也俱
都悔青了肠子,恨自个儿眼珠子长歪了竟跟错了人。
而溯月落得清净,既从不去给皇帝皇后请安,也不参加宫内各种大小宴席。拓跋焘虽再未踏足凝云阁,然而送往凝云阁的各项用例却一点都不少,时不时还有些赏赐过来。溯月得了这些东西要么分给宫人,要么收入库房,
眼见着一年一度的琼华宴又要开始了,这个宴会不仅是皇帝自个儿的家宴,还会宴请有功之臣及其家眷,因此甚是隆重。
凝云阁门口的宫人已站了半柱香的功夫,既不说话也不离去,满脸的踯躅。溯月将手上的一卷书放下,抬眼瞄了一眼:“说,什么事?”宫人如同大赦般地上前紧走两步,恭敬答道:“宫里传了话来,说三天后的琼华宴,嗯…问问娘娘…去或是不去?”
“哦——”溯月恍然般地,举起面前的白瓷盏端详了一会儿,又抿了口茶,慢悠悠道:“去吧。”
“啊?”那宫人本已在垂头丧气地等待着和以往同样的答复,却不料自己家娘娘突然开了窍。
“呆在宫里久了,有点乏,正好出去寻点新鲜好玩儿的。”溯月伸了个懒腰,“再跟我讲讲皇帝喜欢什么讨厌
什么,说完了我就去睡会儿,养足了精神好赴宴不是?”
宫人们觉得此番溯月的变化着实不小,几乎要感动至涕零,心情也立时振奋起来,纷纷献计献策。
“娘娘,陛下最讨厌的颜色就是翠绿色,娘娘可千万注意不要穿错了衣裳戴错了头饰。”
“还有玫红色,陛下也不甚喜欢。”
“陛下特别不喜不守时的人,娘娘那日可要起早了。”
“陛下在礼节一事上非常讲究,不过娘娘在礼节上一向十分谨慎,应是无碍的。”
溯月眯着眼假寐着,众人也不知她听进了多少去。
三日之后的琼华宴开场后一个时辰,当溯月着一身翠绿长裙,头戴枚红色花簪出现在当场时,所有人都呆了。
拓跋焘一杯酒刚举到唇边,皱着眉又放下了。溯月满面笑容地走上前,朝上首只一拱手:“不好意思,陛下,想着今日宴会如此隆重盛大,臣妾心情过于激动,早上装扮的时间久了一小会儿,请您不要介意。”
话毕,溯月已径直往自己的位置上去了。拓跋焘眼里有微光闪过,并不接话,只是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仿佛
毫不在意。
众人见这位“久了一小会儿”的新晋昭仪见到皇帝既不惶恐也不瑟缩,甚至连基本的行礼都没有,而他们的皇帝却丝毫没有责罚之意,可见皇帝对这位新晋的昭仪极是宠爱和宽容,看来外界传言的失宠完全就是个谣言。
溯月坐定后,眼冒金光地盯着面前的美食,一只手捂着肚子笑言:“光顾着打扮了,没有想到垫垫肚子,这会儿饿的慌,我就开吃了,咦?大家这么拘谨干什么?都吃吧都吃吧,我先敬各位一杯!”溯月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想了想又干脆换了碗,斟满了一仰脖喝了个干净。众人举着杯子继续发呆,不知是喝还是不喝。拓跋焘眯着眼瞅了半晌自己的这位昭仪,嘴角扬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拓跋焘站起身来:“朕就和爱妃先饮一杯,大家随意。”
溯月眼角含着笑,也不谢恩也不搭理,而是从面前的盘盏中硬生生地扯了块鸡腿肉塞了满嘴,一边嚼一边满足的咂巴着。身后随侍的南风此时也觉得实在有些过分,悄悄扯了扯溯月的衣袖,不想溯月极不耐地扭了两下身子,抬起袖子往嘴上狠狠地擦了下,回头吼道:“干什么?!
没见我在吃饭么!”
一众人刚刚沉下来的心又“刷”地悬了起来,上首的赫连皇后适时地露出宽厚的笑容,举起酒杯道:“昭仪妹妹果然是真性情,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众人见状又纷纷颌首表达释然的心情,然而溯月仿若完全没有看到眼前的台阶,浑然不觉地继续啃着鸡腿。皇后握住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这么一遭下来,皇后先自坐不住了,又呆了一会儿,便寻了个身体不适的理由早早退了,几个与皇后亲厚的妃嫔见状也纷纷起身告退。还留在席上的都是想继续看热闹的人,想要看看皇帝对这位新晋的昭仪会如何处置。
溯月其实也在等着拓跋焘被激怒,她觉得今日的表现已经十分到位,不仅拂了拓跋焘的意,乱了皇后的兴致,更重要的还搅了这么重要的琼华宴的气氛,于情于理拓跋焘都该重罚她,从此弃到宫闱一角,任何场合不再想起她不再管她不再烦她。但是拓跋焘仍在上位我自岿然不动,溯月在心里叹了口气,深感自己还是低估了他,看来有必要趁热打铁趁这当口再点一把火。
想着溯月便举着酒壶站了起来,刚站起身就晕了一晕
,这米酒喝起来清甜可口,却不想后劲很大。溯月定了定神,摇晃着凑到拓跋焘的跟前。拓跋焘眯着眼睛望着向,眼里含着些微“觉得很有趣”的意味。溯月张嘴刚说了一句“来!臣妾和陛下喝一壶…”时,脚底就一个踉跄,身子不偏不倚地朝皇帝砸去,一只油光光的爪子毫无意外地扯住了拓跋焘的袖子,再那么顺势一擦,又一抹。溯月对自己一整套行云流水的作为很是满意,满意地禁不住打了一个酒嗝,这一嗝不好,胃里刚吃下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就外涌,拓跋焘眼疾手快地侧身一躲,结果溯月“哇”地一声全部吐在了刚刚凑上来的夫人郁久闾氏的裙角,溯月在醉倒前看到的最后一眼便是这位郁久闾氏惨白的脸。
第21章 纠缠
话说浑身翠绿得跟一根水葱似的溯月被拓跋焘抱回宫的时候,所有人又呆了一呆。
那些原来守在宫里唉声叹气觉得再无出头之日的宫人一见到此幅光景呆滞的眼神重又散发出精光,纷纷在内心感叹,自己的娘娘原来如此心思缜密,竟能想得出这样的险着,而且险得恰到好处,险得大获全胜。威仪沉稳不苟言笑的皇帝在众目睽睽中抱着个姑娘行走,别说是这些新来的宫人,就算是跟在皇帝身边多年的老奴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而且,这姑娘一身酒气皇帝却毫不嫌弃,抱着她的宽袖上甚至还隐约现出一丝油渍。
大家都觉得,出现这样的情形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的皇帝可能转性了,审美和品味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二是,他们的皇帝对这位姑娘不一般,非常的不一般。
溯月悠悠醒转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上午,甫一睁眼就看见拓跋焘支着手肘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她迅速地又闭上眼,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为什么拓跋焘一大早会出现在自己的寝宫?而且还是这副心情极其愉悦的模样?她想了想,认为自己一定是梦魇了,定定神后又再次睁开眼,这一回正撞上拓跋焘凑过来的脸庞,溯月吓了一跳,一囫囵咬了自己的舌头。拓跋焘瞧着她因为疼痛有点扭曲的表情后笑意更加明
显了。
“没想到你还蛮了解朕的。”拓跋焘突然开口。
溯月一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茫然地望着他。
“朕确实很讨厌翠绿色和枚红色,不过…没想到你穿起来还挺好看,朕现在觉得已经不那么讨厌这两种颜色了。”说毕,拓跋焘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溯月觉得很懊恼,看来自己不是低估了拓跋焘,而是根本没有看出原来他竟是这么变态的一个人。懊恼的当口她突然想起昨晚拓跋焘定是也留在她的寝宫,顿时灵台清明起来,猛地拉来被子看了看自己,见自己还是着了昨日的中衣方才有点放心。
“怎么?你醉成那样,难道怕我会对你做什么吗?”拓跋焘这次没有用“朕”,而是用了个“我”字。
“我…我只是觉得冷,看看穿的多不多而已…”溯月觉得自己的答话实在没有逻辑,说到后半句干脆闭了嘴。
拓跋焘忍不住大笑起来,拂了拂宽袖站起身来朝四周望了一眼:“你这里不错,朕先走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这一夜之后,宫里宫外的传言再次跟发酵一般。参加琼华宴的人心情在几个时辰内起伏得过于激烈,起先是等着皇帝震怒下旨将这位昭仪打入冷宫,可瞅着皇帝丝毫没有动怒的意思,大家楞了一楞,俱都觉得如今的皇帝宽厚了很多。后来昭仪
酒醉摔倒,皇帝竟亲手扶住,大家又楞了一楞,思忖片刻觉得皇帝可能只是因为站在近旁就顺手那么一扶。再后来贴身的老奴赵福上前来欲接过手时,却被皇帝挥手拦住,亲自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