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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山-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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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办法对父亲说明白,只是低着头,匍匐在地上,默默地委屈咄泣着。
  陆泽身疲力竭呼了口气,止住喘息回过头,猎鹰一般的眼神盯着陆赞问道:“你也早知道你二叔的事,对吗?你每日里和京中官宦子弟往来,便也是为了你爹谋划的大鸿胪卿,对不对?”
  陆赞被质问的一脸惶恐,腾地一声,趴在地上,忙紧张地低头回避陆泽投向他的目光。
  陆泽又转向冷眼瞧着这一切的陆文茵,严厉的声音顿时有了温度,温和地问道:“茵儿,常宣那日晚上回来,带来的就是你爹的事,对吗?”
  陆文茵每次听到众人说起父亲,心脏便似是被人一把狠狠攥紧。经过这些日子,她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此刻她更是明白,整个府里除了爷爷,所有人和她一样,都不过是做戏罢了,她在府中所看到的每一幕都是父亲鲜红血液染成的虚影。
  她声音有些嘶哑,默默地说道:“爷爷,文茵今日便启程去五原!”
  陆泽站在门口,他的身影从门里投射进去,脸上的阴影在外面刺眼的光线下更显得暗淡无光,他食指和拇指用力摸搓着袖口的衣料,听了陆文茵的话,迟迟没有回应,寂静的屋内没有丝毫的声音半响,他才上前扶起陆文茵,看着她斩钉截铁地说了两个字:“不成!”
  沈陌拜谒邻族戚友,官宦宗亲,这一路来,从这家进去,那家出来,自是十分详尽地了解了今日大朝会皇上颁下的旨意。
  高门之内,都是对沈府喜极相告,额手相庆。
  他的大哥沈致,原本陛下下旨过了年便要外调的,如今要留在京中,就任这大鸿胪卿。这个位子百官盯了这些时日,弄得朝臣相互攻讦几月有余。
  本来按照大哥的年龄和资历,照着旧例还需外放历练几年的,这九卿之一的大鸿胪卿本不该是他。沈陌自是想不清楚其中的关窍,听到庆贺,便还礼道谢。
  其实,今日大朝会上最重要的旨意,是大司马一职由郑国公赵维庄走马上任了。说是大司马掌天下武事,不可一日或缺,郑国公赵维庄恒居武事,深为吏民所附,朝廷亦以此重之,授大司马一职,兼任骠骑将军。
  其次,沈陌在高墙大院中,听人说的得最多的便是元毅的身后事。陛下念及元毅在大司马位三十四年,雄豪宽明,临事敬慎,征战北境,恩威显著,追赠柱国官职,加赠秦州刺史,谥号义。柱国爵位由其嫡长子元炜袭得。朝廷派大鸿胪卿沈致监理丧事。
  当然也不全是升官赏赐的好事,大朝会上,陛下宣明了陆顺阵亡的奏报,这个所有官宦贵戚说起大朝会的,都只字未向他提起。
  沈陌是到了元穆家中,元穆提起他才知道的。朝堂上再也没人奏请陛下,查实五原郡守陆顺通敌之事了,因为大朝会上皇上严厉斥责了以往上书检举陆顺之人。
  朝廷最终盖棺定论,陆顺镇守五原,不辱君命,将其列为大魏张思台十大功臣之一,以彰显其功业。为示皇恩浩荡,体恤忠臣,将琼华公主下嫁晋国公府陆赞,封陆赞为驸马都尉,另封陆顺女陆文茵为西康郡主。
  沈陌听着这件事,立刻辞别了王爷、王妃、元穆和沈嘉平,和袁逯一同赶往晋国公府。他心中一直觉得抓不住陆文茵,从她父亲亡故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沈陌一路狂奔,到了晋国公府的大门,心中却忐忑起来,屡次举起又放下敲门的手。
  袁逯再是怎样也看不过眼了,忙上前“咚咚咚”地敲了三声。
  开门得是陆府的老人了,探出半个脑袋,定睛一看是沈陌,当下眼神有些犹豫,对沈陌陪笑说道:“今日,公爷吩咐不见任何人的,沈公子,您二位先等等,我前去通报一声!”
  只听得从门缝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进来吧!”陆文茵抬高了声音说道。
  沈陌推开半掩着的大门,陆文茵眉宇间已经落下了细微的风霜,手中托着常宣带回的骨灰瓶抱在胸前,疲惫地看了一眼沈陌,慢慢地进了大堂。
  陆文茵将骨灰瓶轻轻地放在陆泽手边,淡淡地说道:“爷爷,这便是我爹的骨灰。我要去五原,我要查清楚我爹是怎么亡故的?我不相信朝廷中阵亡的说辞,我一定要去查个清楚……”
  沈陌跟在后面打断了陆文茵的话,他叩首拜道:“陆爷爷,祖父本该今日过来看陆爷爷的,可是因了昨夜大司马之事,身子有些不适,便嘱咐陌儿过来看望陆爷爷和陆伯伯!陆爷爷和陆伯伯节哀顺变!陆二伯父的事,我二哥广平王和我大哥都在查,还请陆爷爷和陆伯伯再等些时日。若是一有消息,沈陌立刻来报。”
  陆泽实际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朦朦胧胧慢慢成形的一个念头,近日发生的所有事情让他混沌的脑袋乱成一团,他不敢去往深处想,所以他阻止了陆文茵去五原查明真相。
  这时,他听到广平王元疏和今日上任的大鸿胪卿沈致早就查儿子陆顺的阵亡的真相,他不由地让这个念头清晰起来,他心中并不将这当做什么恩情,只是冷笑道:“你们自便就是,只是不要连累我陆府儿孙便是。”
  沈陌正低着头听着,突然猛地一抬头,眼珠分明敏锐地望着陆泽一怔,接着他说道:“陆爷爷,陆伯伯在朝中与颜绍古争这个大鸿胪卿的位子,结党营私,弄得满朝风雨,甚至不惜投靠杀了自己弟弟的郑国公,助纣为虐,帮着郑国公将给去往甘州张掖和临松传信的信使都杀了灭口。”
  陆泽脸色微微发白,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紧缩成一线。
  不等四位陆家人反应,沈陌把脸转向陆荣,一字一顿地质问道:“乐游苑河中浮尸案,陆伯伯当真做的是天衣无缝吗?”
  陆荣脸色惨白,吓得顿时腿软,指着沈陌言道:“你……你说什么?”
  沈陌这时倒是做出十分恭顺的样子,说道:“沈陌身为晚辈,本不该多言。陆伯伯,如今皇上赐婚,琼华公主适陆赞,这就说明陛下不再追究陆伯伯的过往所为。可是,陆伯伯,晋国公的荣宠不是一个公主便能保得住的,若是陆伯伯再如此下去,晋国公府一门便葬送在您手中了,要不要和害死陆二伯的人联手诬陷朝臣,这次颜绍古没有反击,只是没有机会,还请陆伯伯三思,多为晋国公府一门想一想。”

  第六十章 空空皮囊

  
  沈陌声如洪钟,呛声得长辈一言不发,显得咄咄逼人,气势一浪压过一浪。他没有给陆顺任何说话的机会,一股脑地将心中压抑许久的话摔进这冰窟之中。
  陆顺浑身气血上涌,嘴唇不知是因为惭愧还是气愤,不断地抖动着,喉间说不出一个字,他下意识地将惊恐的目光投向父亲陆泽,似乎要寻找一个能稳住他心神的良药。
  今日发生的一切整的陆泽发了蒙,先是一个儿子故去的锥心之痛,再是另一个儿子万劫不复的罪行,无论哪一个事实,都让他觉得他这一生作为人臣人父的失败。
  这种挫败感相当强烈,尤其是被一个外人还是晚辈指着叫骂出来。
  陆泽涣散的灵魂集合了起来,他立在堂前的松鹤图前,背对着陆顺,声音低沉地让人发麻:“陆顺,你听好了,在我有生之年,朝堂之争,一概不准你参与其中。若是让我知道你再有下一次,我亲自奏请皇上,你才德恶劣,不堪为世子!你最好记清楚了!”
  陆顺心中好像缺了一块东西,他觉得自己的胸中空壳似的,五脏六腑全都不见,只剩下一副空空皮囊。
  他自幼便受府中上下爱护尊崇,从未如此别人羞辱,此刻父亲说了这些话,他知道父亲是不再计较以前的事情了。
  他面无表情地垂着眼,颤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扫了一圈或是藐视或是愤怒或是惊诧的目光,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转身出去了。
  大堂里面还是静悄悄,面对如此强烈的迫人气场,陆赞浑身不自在,看着陆泽一双大手不断地抚摸着桌上的骨灰瓶,没话找话地说道:“二伯的骨灰……爷爷,府上应该为二伯办丧了。孙儿这就找管家商议一下。”话一说完,他也忙不迭地转身走了。
  陆文茵上前半跪在陆泽身侧,这府中唯一让她赶到亲切自然地相处的爷爷,他现在已经老了,枯瘦的手指起起伏伏,将外界所有的任人和物都隔绝开来,这个时候是他和故去儿子独享的时间。
  太阳的光线渐渐移到一旁,陆泽整个身影都在昏暗之中,紧紧闭上了眼睛,转过脸去,背着陆文茵低声说道:“你们都出去吧!我和你爹待一会!”
  陆文茵喉间安慰的话全都堵在一起,悲凉的情愫从心底升起,她默默地退了几步,泪水不甘地从脸颊流下,流进地板的缝隙之中。
  院外的仆人很快在陆赞的指挥下搭棚治丧,忙碌地跑来跑去。
  陆文茵踉踉跄跄地出了大堂,眼前夕阳的照射让她将浑身散发的悲凉收进心底最深处,她的思绪开始放在一件事上:她的父亲陆泽究竟是怎么死的?赵维庄究竟在其中做了什么?她急于找出真相。
  她想得入神,完全没注意自己迈下的一步是石阶,眼看着就要倒身下去,失重的身子让她迅速反应过来,她脚尖一点,另一条腿忙跟了上来,身形一侧,眼看要稳稳地站住了,不料身旁一道身影飞了过来,将她整个人裹在怀中。
  陆文茵被这落下的势头一挡,脑袋顿时一碰,直接击中沈陌的胸口。
  “想什么呢?都不看路的吗?摔伤了怎么办呢?”沈陌急的不顾院中仆人的目光,一把将她拉了过来,急赤白脸地斥道。
  陆文茵见一院子的仆役都瞬间停下手中的活计,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己,心中恼了起来,这个臭小子就知道在人前让我难堪的,脸上还是一副温良模样,轻声道:“沈公子!”
  沈陌这才回过了神,手指一松,背到身后,跟着离去的陆文茵边走边道:“我去找陆赞!”
  二人看着敞开的大门外,络绎不绝的人来来往往。沈陌拿起手炉,夹起炭盆里烧的正旺的木炭添进手炉之中,俯身放在陆文茵的膝头,柔声道:“今日跪了许久,暖一暖膝,莫要留下什么病根。刚刚摸你的手都冷的像冰块一般,你先烤一烤。”
  沈陌边说着,边拉过陆文茵的双手在炭盆的上方,小心翼翼地揉搓着她的手指。
  陆文茵慢慢转动视线,看了沈陌一眼,又慢慢地低下了头,无言地跟随着对方的牵引,盯着明明暗暗地火光,道:“沈陌,我要去……”
  沈陌眉头一紧,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去五原,是吧?我知道,陆伯伯死的不明不白,你心中一直放不下。可是陛下下了旨,命大鸿胪府监理丧事,你身为陆伯伯的女儿,连他的丧仪都不参加吗?这几天你都等不及了吗?我知道,你一直等着陛下的旨意,可是陆伯伯将你送到长安,是何打算?他的心意你可知道?”
  陆文茵一句话不说了。沈陌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捏着她冰冷的手放在自己发烫的脸上,陆文茵抽了几抽,都被他紧紧地抓在手上,感受着她冰冷的手,冰冷的心,低声说道:“你想做的事便是我想做的事,你到哪里我便到哪里!你做什么,去哪里,都可以,只是不要不告诉我。这个世上除了陆伯伯,还有一个人,还有我想一直守候在你身边。不论到了怎样的境地,你都不论不告而别。我的心真的会碎的,文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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