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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吃饭最大!
他毅然决然蹭了回来,池小秋瞥他一眼, 又端过来一个托盘,里面四样小菜,小小一勺装在精巧碟子里。
池小秋从西桥学到的第一条便是:一个盆子装的东西不招人稀罕,小小巧巧少量多样,就“风雅”了一些,小菜多送几样,价格定得高些,倒要说你实惠哩!
这学子一一看去:酱黄豆拌了红艳艳腌辣椒,咸香带辣最适合拌面;黄溶溶玉兰片筋道香甜,是春天竹笋经火烘烤后的余香。
酸辣萝卜丁最是开胃,爽脆生津,也不太咸,便是当个零嘴也使得;凉拌冬菜心,菜本清淡,入锅一汆便起,麻油增其香,虾米增其鲜,清爽宜人间不失层次。
他小心挟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一亮。
接下来,池小秋便见识到了不那么“北桥人”的吃法。
他端起小碟子,手一翻,整个都倒进碗里,筷子卷了面大力搅动拌上一拌,呼噜呼噜便下去半碗。
不用一言一语,池小秋便看出了他对这份饭食的期待,顿觉得这人似乎也没这么讨厌了,脸上便也带出一点笑来。
钟应忱手里卷着书,半日没动,池小秋忙前忙后,从他身边经过时,钟应忱问:“你认得这人?”
“还不是你那本春秋闹的!”池小秋想起那几天起早贪黑的背书日子,简直是暗无天日:“我又不认识那么多字儿,街上看着会读书的,逮着谁便问谁喽!”
钟应忱手中书往桌上虚点一下:“便识得了他?”
“可不是,别人都每天出学堂,进学堂,不是在学里,就是在去学里的路上,只有他,每天要在门前转上半天…”
可不是肚子饿正碰见现施粮,撞个正着,不问他问哪个?
钟应忱一笑。
想是这人原想要躲查问学问的先生,却遇上了勤奋求问的池小秋。
他往北面望了望,这附近书塾不少,可有名的只有一个,求是斋,先生姓吴,举人出身,却已教了好几榜的进士,收徒一向严苛。
听这学子话里的意思,他便是求是斋的学生?
只是…敢把先生叫做吴老头,这胆子,也是挺肥的。
一做饭,台面便乱了,池小秋正埋头擦着,往后一退,正撞着一个人。
池小秋一回头,两人脸对着脸,挨得太近,她顿时往后连退两步,恼道:“你干什么?”
原来正是刚才吃面的学子,池小秋往他坐的位子上一看,只见碗底干净得反光,四个小菜一个不剩,半点没浪费。
只是一顿面的功夫,他便好似换了个人,原本虚张声势道:“你不要过来!”,这会却一直围在池小秋旁边问东问西。
妹子多大了?还会做什么别的菜?家住在哪里?家里几口人?
池小秋不胜其扰,摔了抹布叉腰问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终于扭扭捏捏道:“你可愿到我家来做个厨娘?”
池小秋利落转身,留个背影给他。
“不去!”
她可是能买下三个镇子的人!
赚钱花钱,心安理得,要往别人家去,只有别人看她的脸色!
这人急了:“你不是要寻个认字的师傅?我来给你做师傅,你到我家来做菜,绝亏不了你!”
“对不住,我已经拜了个师傅,不找别家了!”
“你那师傅是谁?你个姑娘家,谁知道你这师傅靠不靠得住?我便不一样了,你只消去前面求是斋里面问问,谁不知道我高溪午的大名!断不会诓你!遇见我,还要别的师傅作甚…”
话已经说到此处,钟应忱觉得,便是圣人也忍不下去了。
他踱步而出,行动间从容,半点看不出生了气。
“不知高公子学到了那一册书?我这里正有个策论,不如一起来切磋切磋?”
嘎?
高溪午一时傻在这里,然后便听得一连串问题哐哐哐向他砸过来。
“周成公所言何意,高公子可能试解?”
“青州孙司马浚湖三法,这第三法是什么?”
“这些生僻东西,我…怎么知道!”高溪午掩不住心虚。
钟应忱扬起眉,诧异道:“可这些东西,小秋那个不靠谱的师傅,可全都学了。”
高溪午一喜:“你认得她师傅?”
钟应忱一笑:“ 真不巧,小秋的师傅,便是区区在下。”
高溪午:……
不怕自己没文化,就怕对手太能打,这场师傅之争,高溪午肚里没货,一触即溃。他一向被打压习惯了,丝毫不觉脸红,正要说话,忽听求是斋门口铃摇个不停,立刻惊出一脑子汗。
先生的手板明晃晃悬在头上,他拔腿就跑,边跑边回身喊:“小秋妹子,我家住在北桥十二街上,你要来找我什么时候都好说——”
钟应忱:……
果然,他永远打击不到一个不在乎脸面的人。
池小秋却没空听这两人说话,不过一会儿,便接连来了好几拨人,她一边煮面,一边盛粥,两个灶上一齐忙活,脚不沾地。
到晚间两人收了摊子,池小秋才有闲工夫坐下来喝口水,数钱成了力气活,她加加减减,最后算出了一个数字。
原本要送进口中的茶杯停在半空,池小秋呆了片刻,她抬头对着钟应忱说话时,依旧如在梦里:“这才第一天,咱们就把一个月的租子赚回来了。”
二十两,整整二十两!
钟应忱却没什么惊喜的神色。
他将刚刚烧妥的开水提进来,混了些井中凉水,试了试水温,才将巾子整个浸在里面。
“你要洗脸,还是要泡脚?”池小秋有些奇怪。
钟应忱不答话,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钧红釉小瓷瓶,一伸手:“袖子捋上去。”
池小秋穿的是个窄袖,撸了半天撸不上去,忽见一只手拿着剪子,另一只手小心捏住她的袖口,慢慢地剪开一道口子。
哎?池小秋下意识便要缩手。
“别动!”钟应忱半跪在地上,抬头看她时,眉眼里满是愠怒。
等袖子剪开,露出红亮亮肿得老高的手腕,钟应忱才用签子裹上干净棉布,蘸了里面药水给她涂上。
他动作很轻,池小秋半点没觉出疼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口里不住道:“好了好了,哪有这么娇气!”
常下厨的人,总有失手的时候,油锅溅了,开水烫了,还有烧火的时候打瞌睡,火星燎到眉毛的,烧到衣服的,哪里能半点痕迹不落呢。
钟应忱拧了帕子隔着给她敷上去,话语不容置疑:“我明天去牙行,雇个伙计来。你先在家歇一天,后日再去。”
“我自己能行!”一个帮手便是一份钱,池小秋心疼。
钟应忱凉凉呛他:“便是凭你肿得老高的手?”
池小秋是个驴脾气,可钟应忱要是下定主意,她就是个龙脾气也没办法。
手上被裹了一圈的池小秋只得百般万般不愿坐在家里,每多呆一刻,便好似看到兜里银钱都朝她拜了拜,然后飞走了。
二十两银子啊,二十两银子,池小秋唉声叹气,想去动灶台又不敢。
钟应忱出门前,先托了周大娘从门口买了饭,给她送进来,又故技重施将她那堆宝贝锅碗砧板又收进自己房里,出言警告。
“若我回来时,见厨里东西挪了地方,明日便再歇一天。”
池小秋只得拿签子在地上空画,又开始想自己的菜单。
昨日生意这么好,足见她手艺过关。
可是,不管来的人再多,总要从云桥处过,才能知道她池家食铺。
要让着五桥的人都知道池家招牌,要不然,便要其中菜品出色到,吃过一回的人主动唤了人来挨个来云桥,要不然,有人帮她散了菜品到各桥去,打出名声。
若是她手中有本自家菜谱,或有人指点一二,她倒有自信将菜做得更出色些,可她现在还没这个本事。
既然如此,便剩了第二条路。
池小秋一下子跳起来,跑出门去叫不知已经走到哪里的钟应忱。
“回来——回来!咱们先不找伙计,找帮闲!”
第33章 酥琼叶
“你想要旁人帮着你卖?”
钟应忱刚从牙行办妥了事回来, 便听见了池小秋的主意。
池小秋坚定点头,短短一天里,这想法已经在她心里过了许多遍。
“若是只在云桥卖, 咱们的名声便只能打到这里, ”她寻了空地, 竹签子在正中划了一个圈:“可若是在这五桥里,都寻上些人, 帮我们兜卖,那便等于是一日之内, 在柳安镇里开了十几个食铺!吃上池家饭的人能翻几倍, 不,十几倍!”
口口相传,便能互相做引, 日长天久, 不需她出云桥,也能坐收名声之利!
“我们便不用雇伙计, 去找各桥的帮闲!他们最晓得哪地方有靠谱的人。”池小秋越说越快:“咱们圈定了地方, 与他们签契,一个地方只找一个人, 来拿饭食寄卖!”
“寄卖?”钟应忱打断她,摇头:“你若真想打出名声,不妨再大胆一些。”
寄卖是找了现成平日卖饭食的货郎,走街串巷讨生活时, 顺便托他将东西卖了,原是要借他个名声。
“巷中货郎, 怕是少有人知,虽不必冒风险, 却也无多得处,不如直接雇人出去叫卖。”
池小秋算算成本,狠狠心,点了头:“钱放在箱里也生不出钱,便全舍了出去,也不过是从头再来——我明儿就去找人!”
“人我去找,你定饭食便可。”
这算是池小秋第一次尝试,将饭食放在眼皮看不见的地方去卖。她把自己所有知道的菜名都列了出来,犹豫不决。
往出去卖的东西,决不能汤汤水水,淋漓不绝,也没办法大盏小盏,定要趁热才吃,汤面饭菜一概让池小秋拦之在外,她将目光投向了点心面饼。
钟应忱带一身风尘回家时,连星月都已隐没,河上叶子船欸乃欸乃缓缓摇着摇着走远了,粥铺卖了最后一碗粥,狼藉盘碗一个个随意摞上去,往走柜里一扔,便上了轮一推走了。
“知了——呱呱——知了——呱呱——”
树上新蜕壳的夏蝉和水里鼓着肚皮的青蛙,一个赛一个热闹,唯独钟应忱形单影只,在这黑黢黢街道上独自走。
这种久未有过的冷寂,忽然让钟应忱有些陌生。
可一转弯,一道长巷里家家门户紧闭,灯笼空悬,越发衬得那熟悉的清油门前,两挂琉璃花灯流光溢彩。
在他还未察觉之时,笑意便上了嘴角。
池小秋是个从不让家里冷清的人。
门没锁,吱呀便开了,池小秋坐在花圃前,蹲在地上只能看到她晃来晃去的头顶。
“在做什么?”
钟应忱将身上背着的东西卸下,也蹲下身来。
池小秋头抬也不曾抬,专心致志看自己的锅炉。
这锅炉做得奇怪,平底锅上又有锅,铺了两层红炭,一层用热灰盖住,一层露在外面,池小秋将现炙好的饼拿出来,半个指头厚,起了一层酥皮儿,就着微火能看到酥皮下隐现的葱花。
咬上一口,酥皮松脆,里面筋道,可除了葱油香味,还有鲜虾味道,舌头一压,却寻不到什么虾丸虾肉。
池小秋十分得意:“小河虾炒松了,碾成粉,活白面的时候用上便成。”
她又闷气拿树枝戳了戳那两层锅:“这个什么子母火,我只看过阿爹做过一回,也不知道对不对。”
钟应忱虽不在乎吃食,却也不是尝不出好坏,他道:“好吃。”
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