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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钟应忱自去寻了地方坐下:“你若要看书,不如寻个偏僻去处。”
“寻到哪里,我娘都能找见,只要找见便得念叨,”高溪午掐细了嗓子学高太太每日家忙活的第二件事:“儿呀,为娘不求你披红挂彩往京里去游街,只消能考中个举人老爷,也就行了!”
他说着便愤懑起来:“你听听,这是人话么!举人便如大白菜一般,任我挑来拣去不成!”
“你这小嗓已经练出来了,想来七月的灯戏是不用愁了。”钟应忱摘了衣角处不知从哪里刮来的一根草茎:“到时,我与小秋一同去看,演的戏没变罢?”
“呦!呦!”高溪午刚才还惫懒的眉眼顿时精神,跳起来围着钟应忱好生转上一圈,咂着嘴道:“小秋那个棒槌,竟也能让你拿下来——”
“你猜,若我此时喊了人进来,看看你整日看得什么书——”钟应忱以目示意:“你娘会说小秋是棒槌,还是你是棒槌,或是棒槌来锤你?”
“她还没点头,你便护成了这样?”高溪午撇嘴:“罢罢罢,我到时候便助你一把。”
谁让他满头的小辫子,旁人抓不着,钟应忱却总是随手抓都抓不完。
“不必,你自去看你的书,练你的戏。这回我来,是朝你借两个人。”
“什么人?”
“力气大,能掀桌子,口齿伶俐,能闹事的。”
清平酒肆的东家在门口又站了两天,见池家食铺这回没了动静,该有的价也没降,该有的菜也没换,每天依旧忙忙碌碌,一片平静。
往清平酒肆挤得人越来越多,甚而有许多流浪子都往这儿来买了饭,一次能吃上两三天。掌柜的愁眉苦脸跟他道:“东家,这价钱委实低了,再这么下去,便找补也找补不回来。”
这东家终于觉出些危机,攒了眉正在思索,小金哥却躲了掌柜的,凑了来道:“东家,我那里有门路,能比旁人低上五成。”
由不得这东家不信,过了夜,小金哥果然使了人悄悄运了满车的菜过来,第二日掌柜的往菜窖里头一查,叫了小金哥来便是一顿骂。
“你生的猪脑子,脂油蒙了心!这菜你敢拿去与客人吃?”
小金哥却不屑道:“不过放久了些,有什么!旁的材料下得重些,肉便酸了些,也没人瞧得出来。”
掌柜的气得发抖,待寻了东家来,却见着东家犹豫片刻,反斥责他道:“有什么大事!就这么张狂找人!等打出名声,便还照原来那样,总不过这十来天,出不得事!”
掌柜的瞧了他半日,竟把这东家瞧得心虚起来,别过眼,软下声:“我知晓你是为了咱们店里好,你瞧着近日里的人多了多少!等云桥边上都知晓了咱们的名声,换个菜单,将新的菜价再提一提便是!”
掌柜的静默半晌,才抬起眼:“东家,这店不是你一个人的。老东家辛辛苦苦了两三年,才略置办下这一场家业,你要做布店食店,我都管不得。可要做这昧良心的事,我老汉却从不得。”
他干脆拱手道:“老汉原也到了糊涂年纪,跟不上大爷,这月的工钱我也不讨了,我便自回家去了。”
他这般一说,竟扬长而去,留下清平酒肆这东家在原地愣了半天,心中呕着一团气,又听旁边伙计小心翼翼问道;“东家,外头人还找掌柜的…”
“掌柜的,掌柜的,没了他你们便干不成活了?”这东家心中郁气堵作一团,随手扯了旁边的小金哥道:“既要找东家,往后他便是东家,有事情自去寻他,听他定夺!”
小金哥万没想到挤走老掌柜的,竟然这般容易,喜不自禁,忙躬身道:“这店全是东家的,定是都要听东家的定夺,秦老汉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些功劳,这才敢跟东家叫板。”
他这番卑躬屈膝之态让这东家舒心不少,便轻轻踹他一脚笑道:“就你小子嘴甜,罢了,以后这店里便交与你了,不可懈怠!”
等周围人又忙碌起来,他才站在原地,好半天才舒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走便走罢,谁稀罕你不成!”
池家食铺店里众人不慌都是有因由的。小齐哥便照着钟应忱给出的办法,使人在门口站了一天,看了一天,记了一天。
凡是穿戴得略新的人家到了街头,两边望了望,总是往池家食铺这里走,便那边有人来拉,也只换了些许不耐烦:“你家的菜不合我的口,要去时还用你自家说?”
小齐哥当时在门口听了,好险才自己没当众笑出来,倒显出自己没有肚量,直走到里面才放声大笑,拍着手道:“爽快爽快!回头便给这家子免上些钱,说的比我自家还爽快!”
再过得两日,许多往清平酒肆吃过一回的客,便都挤到了池家食铺,池小秋还专让人买了回他家的菜,才一入口,便吐了出来。
“他家原先虽用的一般,却没到这个样子!”池小秋讶然。
“听说这店是他家少东家新开的,连原来的掌柜都赶走了。”小齐哥不屑一顾,这会倒与池小秋前些天想法一致。
与这样的店家计较,同他一起竞价,分明是拉低了自己店铺名声!
第100章 三伏的面
一到了三伏天, 连河边的柳叶都打了蔫儿,毒日头底下没人愿意出来逛,中午的客就少了许多。
池小秋便多了许多喘息的时候, 桌上现放了一个大瓷海, 原来养着碗荷花, 后来直接让她倒出来,荷叶拿来洗净裹着米蒸, 粉嫩花瓣揪了泡酒。
一番棘手摧花之后,这大瓷海就现成了池小秋湃果子的地儿。
池小球拿起来一个小林檎, 一边咔嚓咔嚓, 一边拿着新拟好的菜单子来看。
“东家,钟相公又送了张纸过来。”
小齐哥见这纸上头画着不少繁复东西,正自奇怪, 却见池小秋接来一看, 就哈哈笑了。
上头记着这两日往清平酒肆去的人数,花费, 还有二次三次过来的, 然后给了四个大大的字:不足为虑。
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狸奴野猫把尾巴卷成一个圈圈,望着池小秋手里的果子喵呜一声, 十分眼馋。
池小秋便将那林檎一丢,见这狸猫慢慢舔了舔这果子,拍拍手笑道:“以后就莫要再费时间盯着对门看了,明天上新, 还有的忙呢!”
夏天最吃息的是傍晚到夜里这一段时间,日间长, 可到了靠向西山的时候,早就只剩下余威。这时候, 就已经有不少人出来寻个午点心吃,到了太阳只余下红彤彤一摊云的时候,街上的人迅速多了起来。
伙计们立刻忙着将两边半闭的门板都卸下来,好让风穿过堂,多些纳凉的去处。
靠着河边的那两楹轩馆便成了人最多的去处,总是还没过午,那两间就让人订了去,为的就是能靠着些水气,比别处都凉快。
若站在门口来看,就见从桥上过来时,人本来摩肩擦踵,熙熙攘攘混在一处,到了门前街前,就分出泾渭分明的两处。凡是略光鲜些的,都往池家去了。
小齐哥看着满满占着的堂前后院,连来回招呼的声音都亮堂几分,脚步轻快,春风得意。
不上一个时辰,对面便喧闹起来。
小齐哥待要看,忽又想起池小秋的嘱咐,便忍住了,暗暗告诉自己:那家子哪值当你这么费劲!
再从里屋端来一小盆醋鱼时,街上声音非但没止住,早就有客人都站起来,聚集在门槛处看热闹。
小齐哥的眼睛,就那么正正好好不经意间往对面一溜,恰见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人拎着个人,像是拎一只小鸡崽子。
再定睛一看,圆胖胖油光光,可不就是清平酒肆的少东家!
“小爷我就是在你们家吃的饭,拉了两天,你怎么交代?”
他后头跟着点头哈腰的小金哥,苦着脸还作难:“这已经过了这么些时候,小爷把因由寻到我们家,是不是不大…”
“不妥当?要不要我先从茅厕里寻出来给你看?”那人一瞪眼。
不多说,定是碰见闹事的了。
小金哥暗骂晦气,早知晚上几天,等那老不死的先应付完了这差事,自己再过来,便只能装硬气:“这寻不出来,倒指着咱们家,便放在巡检司,也是得好生说理的…”
“说就说!”那人一松手,这少东家终于嗬得喘出一口气,还没喘匀当,就听他道:“现在这么多眼睛都看得清楚,让你们厨下的人都撤出来,咱们现报了官,好生查查你们买的菜。”
他的脚踩上杌子,轻蔑道:“要什么事都没有,小爷现给你倒赔上三十两!”
这怎么好查!
少东家多亏了自己脑子还转得快些,先呵斥了一遍小金哥,又不情不愿扯了假笑面“不管什么缘由,既然在我家吃过饭,就是贵客,总不能为这事伤了和气。这三十两…”他顿了顿,心在滴血,却见大汉看他似笑非笑,只能咬牙道:“该小店赔的!”
大汉试了试银两又接住,也换了笑脸:“想是你们店里头往集市去的时候,让那卖菜的当做鹅头给哄了,只当乡下来的没见识,拿点便宜的就哄上了。”
他偏对着看热闹的人,声音又放得高:“我这兄弟也吐得厉害,以后卖菜,可给瞧明白了!”
他一边说一边走得远了,这东家转身见堂间诸客都转了怀疑神色,互相打眼色,也不见人再吃菜,这才醒悟出方才那两人话里乾坤。
这是趁着他没应声的功夫,直接将以次充好的名声给他坐定了!
池小秋自己开了两年食铺,对找茬占便宜的事也知晓一二,只因见过这家的菜,这回却没甚怀疑的,反跟钟应忱做笑谈说了一场。
钟应忱亲自送了饭盒来时,池小秋正在从盆里揪出一个一个面剂子。
从上午到现在醒了好几次的面团,终于光亮滑溜,池小秋揉了足足有三四次,每次都要好一阵子,才让这会手里的面随意拉扯,也能筋道有弹性,随意变化而不见粘连中断。
带着三分肥的猪肉还能煎出一点喷香的油来,这味道跟素油不一样,夺人注意地香。火不温不火,稳稳地将这肉里不多的油都逼出来,皮上带着点焦。
眼见着熟了一点,姜末去腥气,盐巴增咸味,到最后,茱萸辣椒磨出的粉外里头一撒,就等着辛辣浸去,才刷拉将锅里的肉末倒出来。
这样的臊子盖到面上,再拿黄花菜木耳鲜笋配出的热汤,兜着圈慢慢一浇,就见上头一层红辣慢慢随着汤浮了起来。
“热津津的天,还能吃这个?”
钟应忱站在一边看了半天,等她忙得略停了,才开口问。”酸辣酸辣又酸又辣,”池小秋尝了一口面,对着揉出面条的弹牙劲十分满意:“到了晚上才上呢,这两天卖得最快。”
她一头说着,拿搭在肩上的巾子抹上一把汗,这伏天里头,连待在屋里头都能闷得出不得气,她蹲在灶火前一天,便如同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手熟门熟路往旁边的案上摸去,越过大瓷海,触到里头果子的一瞬间,她舒服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冰凉从指尖透过来,恨不能让人整个都偎过去,便在井水里头吊上一整天,也不见这样的冰爽。
池小秋一瞧,果然是冰。
价贱的冰不知从什么地方挖过来,池小秋才不想用来冰入口的东西,价贵的自然是好,可——又太贵了些!
旁的韩玉娘宠她,都想着给她备上,唯独这冷的,不错眼盯着唯恐她贪凉,翻来覆去就在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