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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钰再度见到许还琼。她被裹在一件白衣丧服中,脑袋和手一起下垂着,逢人问候也不看,只微微点头。大娘子嫌她礼仪不周,偶尔趁人高声谈论时,对她板着脸数落。
她们身后便是郡主之子的棺木,百年树根黑里发红,纹理盘综复杂,找不出源头来自哪一支。再往后看,便是这一年最后一场落日金辉,磅礴又诡妙,好似沾过金粉的笔头在水中晕开的那一刻,可化出的氤氲又不像自然为之。
哀歌被其衬得愈发盛大,许还琼却显得更为苍白单薄,发出一种透明如蝶翼的光。霍钰只是看她一眼,便没来由地愧疚,仿佛郡主之子、她之亲夫是他杀的一般。
这怕是他心中隐隐不愿来此的另一个原因。
身旁的许珙上前问候了一声亲妹,还捎带加了一句:“你钰哥哥也来了。”
许还琼终于抬了头,不知是因为亲哥的到来还是因为钰哥哥三个字。
她短促地回了一个“哦”字便没了下文。大抵是还想说的,但碍于今日场面,她最好还是禁声不语。
旁边的大娘子看她这副模样,心道人活着的时候没见你这般爱之慕之,此刻倒是情深似海,便捏着裙角、放开哭声,走了过来。
“是妹妹家的哥哥们啊。今日老爷走得没交代,薄酒备得仓促,招待不周还请海涵。如今府中只剩我们几个弱质女流,没人挡风遮雨,我一个人撑着难免会有不好兼顾的时候,日后还得请二位哥儿多多照顾着。”
霍钰不知许珙听出几分,但瞧许还琼的脸,她一定听懂了。
因而他对他的舅舅愈发憎恶起来。
没有一顿白事薄酒是好吃的。
无论是想来巴结郡主关系的,还是想来看一场衰败笑话的,人人目的达成便想草草了事。
不过也有好处,人头散去一些,这悲怆气氛才渐渐浮出,留下僧人重复转动佛珠,吟着往生的生涩难懂的词。
许珙灌下一小壶黄酒,有些坐不住,便同霍钰说:“要不我们也走吧。留得太久,旁人会以为我们关系交好。”
这可真是教人发笑,若不是想同郡主府交好,当初舅舅怎会奉上亲生女儿。
然而他无能,除了搁下酒盅道声好,亦是别无他法。
许珙虽无大才,但总归在许大人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套话说起来不输其父。于是大娘子意外地讲了情面,允许许还琼将两位哥儿送上马车。
但总归是男女有别。尤其情绪高涨时分,男的大多选择沉默,这一路的体己话加起来都不过三句。
临别时分,许还琼从菊儿手上接过两份糕点,哥哥一份,钰……,不,是表哥一份。
“琼妹妹,这几日人多事杂,能给别人做的就让别人做去,别累着自己。”许珙低声讲了一句。
她点头听着,眼神却若有似无小心翼翼、想飘又不敢飘向霍钰。
“多保重。”霍钰只给了三个字。
她原是要心冷了,又见他手掌蜷着,青筋暴起,便燃起信心:“这是大娘子请尹厨子做的,我记得表哥每回来临安都爱买这家的糕点吃。”
“……是啊。”他想了想,明知道此刻许还琼要的不是这一句,却不知该多说些什么。
真的是阔别太久。
连言语都变得生疏。
悲欢不相通。
文府后院正是喜气洋洋过节气氛。红灯笼下红腊梅,连八宝饭上都点了一颗红彤彤亮堂堂的朱砂痣。
一阵家常饭菜香闻得文在津步伐加快。他有时也够离经叛道,嘴上说皈依,贪嘴的毛病却怎么都改不了。才用完文府的除夕宴,又抱着一坛酒颠颠地往这儿赶。
他实在惦记闻人椿的手艺。若是砍下闻人椿的手装在自己身上便可烧出对胃的素斋,他怕是要开杀戒。
“咦,这位不是?”
第43章 共情
桌边正坐着陈大娘侄子。文在津同他是打过几次照面的; 以为他是霍钰在系岛找的武者,不曾想他和闻人椿亦是关系匪浅。
那厢,闻人椿端了一大盆土豆饭急急忙忙地往这儿搬:“他是……”她鲜少称呼陈大娘侄子的姓名; 一时半会儿竟是彻底忘了。
好在陈大娘侄子不计较,主动接话道:“陈隽; 耳朵陈,隽永的隽。”
“文在津。你跟着霍钰来我府上多次; 应当知道的吧。”说话时; 文在津已从土豆饭上捡了个最大块头的土豆; 剥了焦香的皮; 咬了一大块。
陈隽点了点头。他有些矜持,比前几回相见更矜持; 两只手僵在衣服旁边不曾动过。若不是闻人椿主动给他盛了一碗土豆饭,怕是整桌菜被文在津尝过一遍,他还没动筷子。
“是不是饭菜不合口?”闻人椿小声问了一句。都怪她临时起意; 才想起去请系岛商队的人一道吃除夕饭; 若是用点心; 至少该备一个系岛的家常菜。
“不不不; 很好吃。”他连连摆手; “我竟不知道你煮饭这样好吃。”
“就是; 有这么好的手艺还整日藏着掖着。你是不知道,若是霍二少爷不回来; 我们今日仍是无福吃上小椿做的饭的。”
“别胡说!”闻人椿将斟满的酒杯塞到文在津的手中,“我何时藏着掖着,您也没说要吃我做的饭呀。”
“那咱们霍二少爷说了?你还不是眼巴巴地替他备下。”
“我……”
“算了,是我僭越了。我怎么能与霍二少爷比呢。这红尘中所有男人老的少的加在一块都不能跟霍二少爷比!”酒还没落肚,文在津就似醉了; 嘴巴张张合合全是打趣闻人椿的话。
陈隽与他们不熟悉,只是抱着饭碗配合地傻笑。
闻人椿心想,早知就不要为了节约粮食请他们来吃饭了,平白被人当作笑话。
霍钰紧赶慢赶回到文府别院时,看到的便是眼前这幅景象。
他越往前走,那灯笼照出的红色便越饱满热烈,周围一圈晕出温暖的乳黄色光辉。闻人椿的整张小脸都落在红光里,她在笑、在气。
没有他在身边,她依旧生动明媚。
霍钰没来由地恼怒,分不清为人还是为事。
他又走了几步,闻人椿终于看见了,迈着小碎步跑到他面前。
“吃了吗?”她就像寻常人家的妻子,最关心自家夫君的胃肠。
“吃了。”
平静中听出一丝恼火,闻人椿只当他在外头遇到了棘手的事儿:“要不要再吃一些?”
“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同自己说过这样简短的话,只言片语,每个字都恨不得改成“敷衍”二字。可是当着外人的面,闻人椿还是有分寸的。既不甩脸子,也不直接问,把疑惑藏进心底,继续扬着笑脸替他拿筷布菜。
只是霍钰心里不爽气,吃什么都不是滋味。
看不过去的文在津趁着闻人椿去温酒的空当,拿筷子点了点他上臂处:“先把这摘了吧。”原来他一路思绪万千,至今还别着那朵白色纸花。
小小一颗,又着实瞩目。
霍钰伸手摘下,丢弃时不忍看了一眼,许是映着此处的喜气,这花显得更加惨白了。
破天荒的,霍钰今日喝了许多酒。
起初是和文在津、陈隽浅酌,后来兴致上头,竟顾不上吃菜,找着新岁新气象的由头连连对饮。
闻人椿忧心他的脚伤,劝过两声,他不听。
于是闻人椿,这位瞧着卑躬示弱实则犟主儿的女子,也拿了酒盏加入了男人的队伍。细究起来,喝了也不下半坛。
“今朝有酒今朝醉。”文在津酒意布满脸颊,扭着头开始念诗。他两根手指夹着窄窄的酒盏下方,酒还没入嘴,就在空中晃去大半。
“你怎么不念经呢?”闻人椿一只手支着脑袋,傻笑着发问。
“他怕遭天谴。”霍钰妇唱夫随,接了一句。大抵是酒精冲刷走一些情绪,他没像方才那般冷着性子。甚至怕闻人椿力不可支磕碰了脑袋,将她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文在津。”闻人椿扁着嘴直呼其名,“做什么要骗自己呢,你明明是个凡夫俗子。”
不等文在津开口,霍钰似是听出了闻人椿的意有所指,将她搂到自己怀中,不许她继续说话。
可闻人椿偏要说,这话压在她心头许久许久了。哪怕苏稚得了一个好归宿,闻人椿还是心有遗憾,简直比两位当事人还要不甘。
“你明明心里有苏稚,为什么不肯给她回应?”一个将宋人师父常年挂于嘴上,为他练字、为他学诗;一个在府中摆着某位系岛女子的画像,位置不佳,却经年不换。
霍钰不想她掺和此事,抱着她佯装动怒:“小椿,你喝醉了。”
“我没有!”她犟起来,霍钰出马也不管用。
不过文在津显然不会为此事置气。他搁下酒杯,看了看闻人椿、又看了看霍钰,才幽幽说了一句:“她现在过得很好不是吗?”
“可她之前苦恋相思不得回应,甚至以为自己是个不讨喜的女子。”
“在一起不过是一时欢愉。何苦耽误她在系岛找一个更好的。”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
“难道她在系岛如今过得不好吗?陈武士,你方才不是说你上级对他夫人很好,他夫人还将要临盆吗?”
一直埋头吃饭的陈武士这才发声,老实地说了句“嗯”。
闻人椿气结,苦着脸埋进霍钰胸口。
随着闻人椿板脸不语、躲在霍钰怀中,这顿除夕饭很快吃到尽头。
有人心绪由好转坏,也有人心绪由坏转好。
“你不要同她计较。”霍钰替闻人椿道了一声歉意。
文在津摆摆手:“她不过是生出太多共情。正主怕是连我的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小苏其实……”
“不必多说。只要知道她如今为人妻,又将为人母,生活自在幸福,就已足够。”
于是霍钰就如从前那般,不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叹他觉悟过人。
像他自己,纵使没把握、不确定,后头跟着一大堆麻烦,还是没法放开闻人椿的手。
如果——
如果真要去一趟炼狱,牵着心爱的人的手,会不会少些锥心疼痛。
他和文在津选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待霍钰洗漱更衣完,闻人椿已经揉着眼抱着枕头,半倚床背。
她问他:“方才我是不是胡言乱语了。”
“嗯,娘子说后悔了,想另觅新夫婿。”霍钰逗她。
他刚从热水池子里出来,满身暖意,闻人椿不顾身上脏衣服,情不自禁靠了过去,嘴上却是不讨饶的:“你别诳我,我知道自己说过什么。”
“哦?那你自己说说看。”
“我……我是不是将苏稚的事儿说破了。”
“是!怕是小苏见了他都没这般义愤填膺。”
“唔,糟了,以后我要怎么见文大夫啊。”
“他浸于佛学多年,心胸总是比我们宽广。倒是你,以后还敢不敢学人酗酒!”他低头拧着她的鼻子。
闻人椿将其拍开,咬着唇,小声回了一句:“还不是你。”
他不开心,连着她也没法好好开心。
霍钰知错,紧了紧自己的怀抱,在她耳边诚挚说道:“是我不好。”
他真的不好。当年刚到系岛时,他也常在她面前流露出脾气,还只针对她一个。
怎么偏偏在她面前做不出假。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闻人椿昂着头细问起来。
“不是什么大事。”
“小厮说你临时有事,是去了哪儿?”
霍钰脑海里忽然闪现出傍晚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