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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足足吃了一个时辰,哪怕无事发生,闻人椿还是因为紧张越吃越饿。她回了院子立马下了碗清汤素面。从前戏班子生意不好的时候,他们常常吃这种白水漂过的面条,因酱汁昂贵,班主只允许一人倒一滴,吃进嘴里的咸鲜味不知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那时箩儿总是问她,什么时候能吃上好饭呢,她想吃十几碟菜肴摆在眼前的那种宴席,猪牛羊俱全,然后每个都来上一口,慢慢品鉴。
今夜摆的好像就有十几碟吧,闻人椿一边回想一边咬着面,她是真的想不出那些玩意的味道了。或许对他们这种人而言,还是清汤素面最可靠。
受人召唤的时候,闻人椿刚在院子里栽好那野花。野花性柔,好养活,也就是因为身处异乡,怕水土不服,闻人椿才多费了一些心思。
在她的家乡,这花就如诗中所写,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有当铁骑踏来,万千野花才一朝谢了去。
不知它们在这儿能活多久。
闻人椿以为自己拾掇得够干净了,可霍晖瞥了一眼便一语道破:“看来这花栽好了。”毕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看人的本事不算一等也在中流之上。
闻人椿诚恳,顺着道:“谢老太爷的赠礼。”
“城中喜欢野花的人不多,我也不过是让它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嗯。”
“闻人椿,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是的,老太爷。可有什么吩咐吗?”
“若不是横生枝节,你早就是钰儿的大娘子,不必如此拘谨的。”霍晖倚老卖老,哪壶不开提哪壶,语气倒不并让人生恨。他抬手,请闻人椿对面而坐,推辞一番无果,闻人椿只好如坐针毡地将屁股沾在凳子上。
霍晖又赏了茶,闻人椿捏着茶盏,顿了顿才抿了一口,引得霍晖捶拐大笑:“你是遭了什么,戒心变得这样重。”
“……回老太爷,是小椿口中生了疮,不便饮热茶。”
“放心吧,我与姓许的不是一路人。”
闻人椿想说她并非这个意思,又怕画蛇添足,只好再度拿起茶盏,一口饮下半杯。
“你实在不该待在这里。”霍晖连连摇头,下了判词,“既无靠山,也没野心,只会耽误自己。”他一派为闻人椿着想的长辈样子,闻人椿却仍提防着,神色里头藏不住的紧张。
霍晖不与她计较,装作寻常地提及往事:“不过你天生风波命,记得当年你进府不久,就被搅进后院纷争。如今想想,我还是想不通,你为何不肯帮着我的两位小娘一同栽赃梓君呢?你与那……那谁不还都是戏班子里出来的吗?”
想当年,霍老爷实打实地疼过沈蕉,如今一个远逃,一个忘了姓名,真是唏嘘。
闻人椿绕不来弯子,答道:“我是因为掂量不出二娘的地位,不敢贸然行事。”
“我瞧着不是。”霍晖不信,又问,“莫非你那时就对钰儿种下情根了?”
“小椿不敢。”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有何不敢。你若当时向钰儿表明心意,梓君定然大怒,将你当狐媚子丢出明州城去。那你今日便是自由的野花,粗茶淡饭也好过任人欺凌,对不对。”
他似是故意要激起闻人椿的怒意。
可他不知道闻人椿近来受的刺激太多,这些话已经激不起太多风浪。
她只是配合地说道:“老太爷教训的是。”
“你确实欠教训!”见她油盐不进,霍晖点到了正题,“既然你是钰儿的人,怎么能给钟儿治腿疾!”
第76章 虚伪
“你以为你很善良是吗?当初没法看着钰儿受人欺凌; 后来又没法由着钟儿受腿疾困扰,所以你要一次次出手相救。可你知道吗,没有你; 他们也不会死的。”
“你认不清自己。区区一个小女使,操心太多; 瞧你得到了什么,搭上的不过是你和你朋友们的贱命。”
霍晖这话; 教人听不出他就是霍钰和霍钟的父亲。两条人命的生死痛苦; 在他眼中都并不关心。
不过有一点他说对了; 闻人椿是贱命; 所以她没法在此刻直直质问他,难道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冷眼旁观的理由吗。
她只是垂着头; 如刚入府时一般乖顺,随便主人家怎么讲。
那拐杖忽然被抬起,闻人椿下意识地躲; 却发现它只在自己的后腰处轻轻碰了一记。
“你就没有一点点想要报复的心!”霍晖满是恨铁不成钢; 他甚至急得呛了好几声; 捂着胸口怎么都停不下来。
闻人椿怕极了出事; 就要跑去外头叫人。
“回……回来。”
拐杖拦在了闻人椿的脚尖前; 伴着接连而来的咳嗽。
“您咳得很厉害。”她无奈。这股子有病还不愿意治的脾气; 真是一家子一模一样。
“那与你又有什么关系。”霍晖总算缓了过来,就是脸上发了许多虚汗。
闻人椿答不上来。真是可笑; 无论教导自己多少遍独善其身,一到危急关头,她的共情就开始泛滥,好像非救不可。
但人活于世上,不就本该彼此扶持嘛。
天灾已经够多; 为何有人还要造祸。
“老太爷。”她斗胆问道,“难道您不想要一家人团团圆圆、其乐融融吗?”
“一家人?”霍晖似是听到了一个新鲜词,轻笑一声,“那你先同我说说,谁与谁是一家人。”
见闻人椿失声,霍晖又问:“钰儿和钟儿是兄弟,算不算一家人?还琼和钰儿成了婚,算不算一家人?等钰儿娶了你,你和还琼算不算一家人?若是一家人,你能保证将还琼当作你家乡的姐姐一般看待吗?”
屋子里只有炭火烧得噼噼啪啪,那火苗烧到闻人椿的眼前,红得刺眼。
“好,我再问你。你那位系岛朋友,他都舍命给你了,你们算不算一家人。”
“我与陈隽是清白的。”闻人椿总算答了一句。
霍晖道:“你防我倒是滴水不漏。可惜你的警惕用错了地方,我如今是将死之人,只想将从前恩怨了结清楚。不过我如今还差个帮手,你倒是个好人选。”
“小椿的本事,老太爷是知道的,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帮了我,我便是你的靠山。哪怕等我死后许家攻城略地,也不能毫无忌惮。”
闻人椿在应与不应之间徘徊。她若留在霍府,实在需要一个砝码,但霍钰与霍晖父子感情薄弱,弄不好就是此消彼长。
“只要我的恩怨了了,钰儿与我就能解开心结。”霍晖像是知道闻人椿的想法,打消着她的疑虑。
他还胸有成竹地补了一句:“我会帮你查清临安的事情。包括钰儿不能查清的。”
这一句分量不轻,终于换回了闻人椿“尽力而为”四个字。
出了老太爷的院子,闻人椿还没缓过来、想明白,又听见婆子的声音,似是在寻自己。她小跑上前问怎么了,对方捉着她的手就往另一头拖:“椿姑娘,大娘子找你呢。”
瞧,螳螂、黄雀,接二连三。
她怎么避得开。
不如迎上去,来个痛快。
谁想这一迎,正对上许还琼与霍钰在屋中夫妻情深。他应该是前脚才到的,风尘仆仆,许还琼挺着肚子又是给他脱下皮毛袄子,又是为他净手斟茶。她的肚子养得实在好,闻人椿远远地透过门缝去瞧,都觉得圆满极了。
霍钰也喜欢这个肚子,他伸手摸了摸,疲惫辛劳刹那消解。而后他仰头,大抵是在问些家长里短的东西吧。闻人椿隔得远,听不清,但两人周遭的温馨柔和还是漫到了她的脚边。
她好不容易才鼓满的士气就像被人从四面八方扎了洞,一眨眼就散个精光。
她想,她从前画地为牢躲在院子中,应当不只是为了避开纷争,也是想要躲开眼前鹣鲽情深的一幕吧。
一旦亲眼所见,她就没法自欺欺人了。
闻人椿默默往后退了些,候在了一个不会让里头人和外头人尴尬的地方。
听说菊儿回了许府,她环顾一圈确实没见着她,甚至连新来的女使、方才的婆子都不见了。偌大院子,枯枝芽、石板凳,样样冰冷刺骨,只有淅沥沥的小雪还算热闹,掉在闻人椿的睫毛上,一眨眼就化了,很快又有下一朵。
闻人椿乐此不疲,眼睛越眨越快,结出一片水晕。
喊了两声无人应答,许还琼本想亲自出来教训女使婆子,可一进一出,容易伤风,又被霍钰摁回了椅子上。
他犯了懒,光穿一身单衣就匆匆推门,窄小的门缝霎时变得宽大无比,将他从头到脚的骨头吹了一遍。
“人呢!”他冷得连主君架子都藏不住了,语气教人犯怵。
幸好身后追来了许还琼,拿着袄子及时为他披上暖意。
人?
放眼望去只有她一个。
闻人椿于是往前迈了几步,站到他们的面前:“从我来时,院子里好像就没有人。”她的身上虽紧紧箍着一件袄子,可脸上没有遮掩,此刻已然被冻成一颗水汪汪的红果子,还是长在雪山悬崖上的那一类。白与红分明,明艳,吃人心神。
许还琼都有些看着迷了,何况是身旁这位,早早地就将人的小手捂到了自己的掌心里。她甚至觉得霍钰恨不得能生出四只手,这样才能分出两只去捂闻人椿冻红的脸。
许还琼开始觉得自己错了,她低估太多,霍钰对闻人椿的情,怎么可能是因为报恩。
“小椿,你来了多久了,怎么不说一声呢。外头多冷,赶紧进屋吧。”许还琼也走了过去,远远望去,三个人的影子是重叠的。
“你怎么来这儿了?”等不到闻人椿说话,霍钰跟着问了一句。
“是我遣人去请小椿的。”许还琼替她答道,“婆子说老太爷一早就去请小椿了。钰哥哥,你也见识过老太爷如今的糊涂,我怕小椿应付不能,就让婆子去解围。不想竟是弄巧成拙,害得小椿在院子里吃了这么多冷风。都怪新来的女使乱哄哄的。”她连声叹气,几句话里暗藏玄机。
霍钰刚想说什么,就被闻人椿打断了。
她不想听他们夫唱妇随,先是冲霍钰一派安好地笑了笑,而后一边抽出自己的手一边面不改色地扯了谎:“其实我也就站了一小会儿。”
“快喝杯热茶。”许还琼的礼数周到,亲自做了回女使。
闻人椿躬身接过,说多谢大娘子,却到走之前都没有尝一口。
闻人椿没有同任何人讲过,她讨厌这间屋子,她讨厌许还琼的香味混着霍钰的气息,更讨厌挥之不去的二娘的影子。但她不能同任何人讲,只能忍。她要做好一个小娘子,甚至她还算不上小娘子,不过是公子老爷养在身边的一朵野花。
好在野花有野花的好,有心躲藏,就能隐于众人。
闻人椿于是低眉顺目,本分地问起许还琼的身体:“大娘子最近可还会水肿?前些日子我怕冲撞了您,一直没来替你推拿。”
“无碍的。倒是你那伤口确实要好好养,钰哥哥说你仍旧觉得疼,也许等疤祛了就不会有感觉了。”
“小伤而已,早就不疼了。大娘子身在孕中,不该为我分心的。”
“我啊,如今就是吃了睡,睡了吃。说起这个,钰哥哥请人熬来的汤药味道古怪极了,效果却还不如你的手艺。”
“那……若您放心,往后我还来给您推。毕竟离生产近了,孕事只会越来越辛苦。主君,这样可以吗?”闻人椿侧过头,看见霍钰眼中闪过的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