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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与玉-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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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睡啊,姑娘。”
  “用点力,再用点力!”
  很快,有一片人参味道的东西塞进了闻人椿的嘴里,她这才从鬼门关前绕了回来。
  没辙啊,做人的一世,她还有最后一段路要走。
  “啊!——啊!啊!——”
  在产婆的怂恿刺激下,闻人椿的小声呜咽终于变成了嘶吼,她吼到后来脑子都空白了,连生生死死都想不了,只是本能地呼喊。
  一声接一声,喊尽这么多年不为人知的心酸苦楚。
  外头的人不少红了眼,霍钰直接咬牙趴倒在石桌上。
  就连替她接生的产婆后来都忍不住私下打听,问这姑娘受过什么罪,为何喊起来这样揪心决绝。
  不过她是该揪心。
  因产婆费尽力气从她身下抱出的乃是一个死胎。通体紫黑,一声啼哭都没有,饶是入行十多年的产婆都有些发抖。
  一直守在旁的大夫抹了把眼泪,默不作声将孩子扎进了锦绣花纹的襁褓里。
  “让我看看它。”拼着最后一点力气,闻人椿伸出了手。她看见了它的小手,寻常小娃娃的手根本不会这样发紫的,就譬如苏稚家的,白白嫩嫩,可爱极了。
  大夫不忍心,抓着她的手劝道:“姑娘……咱还是不看了吧。”
  闻人椿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脸上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她都顾不上了,散乱着头发用力扑向襁褓。
  “求求你们了,我想看看它!”好歹在她身体里也待了九个月啊,好歹也是她许久没有拥有过的——亲人啊。
  她虽然一直不准备养她,可也期许着喂她吃第一口奶的。
  闻人椿最终还是看到了她。
  一个女娃娃,头发已经长得很茂密了。
  可惜母女情分浅,第一面亦是最后一面。
  后来她学会安慰自己。也好,这世道对女子不佳,早死则早超生。
  只是想着想着还是忍不住怨天不公。
  难道她闻人椿就连一个亲人都不配拥有吗?
  旁的人要么天赋异禀,出生王公贵族,次之则能否极泰来、逢凶化吉,可为何等待她的永远是时运不济、命运多舛。
  她上辈子是有多穷凶极恶,为何这一生从来都没有好事落在她头上。那为何还要让她做人呢,不如做只小白狗,死在故事最开始,死了也不知何谓悲惨低廉。
  为何她还没死。
  半个多月后,闻人椿突然下地,她好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很快理好行囊。离开之前,她留下一封短短的信,大抵是要众人不必挂心。
  多的话她也写不出,毕竟霍钰教她的字并不多。
  可惜推开门,就与霍钰撞了个正着。
  她有一丝惊讶,原以为霍钰的耐心用尽,不会再与她纠缠往事。谁知他端着一碗冒热气的汤圆,说今日是立冬,要不要尝一个汤圆再走。
  闻人椿想了想,还是给了这个面子。
  两人谁也没觉得奇怪,就站在这高高的门槛两边吃完了一整颗红豆馅的汤圆。
  他问好吃吗。
  她点点头。
  他问要不要再吃一个。
  她又摇摇头。
  她看见有泪珠砸在汤圆上,汤圆都被砸扁了头上的尖尖。眼泪不是她的。
  可他这又是在做什么呢?闻人椿心想。
  “主君。”
  “嗯?”他无意装出可怜样子,别过头擦了擦眼睛。
  可是闻人椿后来一句话,教他无法不潸然泪下。
  “那日你来救我了,我知道的。”
  山崩地裂,暴雪纷至沓来,不过如此。


第90章 盼头
  最怕他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她却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
  眼睁睁看着霍钰伤心痛苦; 闻人椿只有一句“我不恨你,真的”。她的语气就像最初般诚恳。
  霍钰在那一刻宁愿她欺骗、甚至她报复。
  那样他们还能彼此纠缠; 不必重逢之后继续离散。
  站得有些久了,行囊都滚到了手臂半截的地方; 闻人椿将它往肩上提了提; 无意中瞥见霍钰手上那碗汤圆; 不知不觉间已经没了热气; 糯米皮子上都结了一层霜。
  她心想,果然是立冬啊; 天注定的四季兜转,一刻不会歇。
  她默默往前伸出半只脚,去意已经十分明显。
  霍钰知道留不住; 侧过半个身子为她让出一条路。
  “主君; 籍契……”
  “你的籍契……”
  两人在此时竟然有了教人哭笑不得的默契; 闻人椿垂下脑袋; 由着他先说。
  “你的籍契还在书屋里; 让我拿给你吧。”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音; 只好让它在风中发颤。
  闻人椿低声谢了一句,跟在他身后。
  这段去往书屋的石板路; 他们都曾走过很多回,多到纵使蒙上眼睛,都不会走错。她在这里为他撑过伞,像所有深爱夫君的娘子一样嗔骂他不知体恤身体;他会趁往来没有小厮女使的间隙,不顾腿疾; 突然将她横抱起俯身亲了又亲,吓得她想叫又不敢叫,只好红着脸往他怀里钻。
  不过大多时候她都是默默地站在这儿,看着他远去,看着他靠近。
  看到不想看。
  看到不能看。
  这应是他们此生同行的最后一段路吧,想到这儿,闻人椿心上也有些怅然。当年拼死拼活一步步退让,只求能与他共成家庭过一世,如今斗转星移,心甘情愿年年岁岁不复相见。
  物是人非,人与人之间的情谊还不如廊边柱上涂抹的金漆长久。
  闻人椿幽幽叹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还是钻到了霍钰的耳朵里。
  于是他也跟着长吁一声。
  扼腕的遗憾快要将书屋撑破。
  闻人椿难得体贴自己,没有进去,她规矩地倚在门后,静等霍钰将籍契拿出。只是思绪禁不住好奇,它伸长了脖子,执着地往里钻。
  因而明明望见的是自己的鞋,想的却是那日玉椿花碎在地上的模样,她其实不曾看到碎裂的那一幕,可脑中的场景逼真无比。她用力地眨了眨眼,逼自己停止想象,眼前画面却蓦地转成霍钰头一回将玉椿花戴在自己颈边的场景。
  他说:“往后没我允许,不可摘下。”
  她说:“不摘不摘。”
  那一日,她的欢喜都要溢出来,喊完夫君又喊钰哥哥。他亦是真心宝贝她的,拥抱紧得怕是千万勇士都拉不开。
  ……
  不!闻人椿害怕地在眼前挥了挥手,将不该想起的东西都挥散了去。
  “怎么了?”霍钰拿着籍契出来,见她一脸烦恼,步子都加快了。
  闻人椿摇摇头,从他手上接过籍契,便塞进了包袱里。
  她还真是急着离开。
  “要不要好好看一下?万一我骗你呢。”
  闻人椿不过是顿了顿,并没有真的将籍契拿出来查看。
  “我信主君。”她定定地看向他。都到了这一步,最后一丝信任总是要有的。
  然而霍钰的目光并不在她身上。
  他害怕道别,害怕闻人椿再一次从自己面前消失,害怕自己又会做什么荒唐事。
  他不能再伤害小椿了。
  闻人椿当他是全然放手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却被霍钰打断了。
  “我这府上刚好有两位身手不错的女使,外头人杂,若是有个万一,有她们跟着你,兴许会平安不少。”他有些仓皇,话说得不像他,手也不知道怎么放。
  闻人椿当然知道他是特意要弥补她,便说:“好啊,多谢主君。”
  这一回,霍钰彻底无话可说了。
  还是闻人椿更洒脱一些,冲他挥了挥手,笑得就像刚进霍府的时候:“主君,那我走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再会。
  他们之间实在无需什么盼头。
  不过霍钰没有忍住,终究在她身后喊出了这一句。
  声音是那么凝重那么不舍,就像系在了闻人椿的身上,飘啊飘,一直跟着飘到了码头边。
  接她们的船夫在海上误了些时候,闻人椿和两位女使候了一会儿才等到他。
  也不晓得是不是坐得太久了,闻人椿猛一站起,总觉得神思有些摇晃。眼前的天好像也变得古怪,比往常要黑一些,窄一些,朦胧一些。
  渐渐地,两位女使闲聊的声音也远了,如同隔了墙。
  她还没想到更深的那一层,还来不及和女使交代一句,人已经笔直地倒了下去。
  昏黄之中,似一棵外强中干的枯木,终于坍塌。
  “闻人椿!”隐在暗处的人终于不躲了,一根拐杖都要被使得飞起来。幸好,这一回老天恩赐,让闻人椿倒在他的怀里。
  霍钰抱着她,牢牢地扣着她的手指,他奋力呼救,终于明白什么叫悲喜两重天。
  当你拥有一个人,当她行将就木。
  人人都知闻人椿要死了。
  除了霍钰。
  “你疯了!霍钰,你真的疯了!”大抵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却只有文在津一个敢当面说的,他拿着不知几流的道士做的符纸,在霍钰面前挥舞,“这种法子你也敢信?”
  “放下!”那些文在津弃之如敝帚的符纸,霍钰很在意。他将它们从文在津手中夺下,一张张收好。
  文在津深呼了几口气,试图与他好好讲:“你好歹读过万卷书,历朝历代千百年,何时有过以命换命之术?”
  “那是因为他们不舍得!”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心甘情愿地拿自己的十年去换另一个人的十月偷生?
  可他会,他责无旁贷。
  他要向闻人椿证明,他的爱是真的,她不是没有人心疼的女人。
  文在津刚要痛骂他,又见他脸上浮出丧家之犬的神情,语气不由得缓和了:“霍钰啊,让小椿安安心心地去吧。她的命格本就是历劫格,经历人世一切苦痛,便可解脱。你不要再揪着不放了。”
  “难道要让我眼睁睁看她去死吗!”他已经错过一回了,已经害她在炼狱里熬了这么久,现在他有办法了,怎么能见死不救,“你还记得吗,小椿说她想吃临安的糖葫芦。至少让我满足她最后一个心愿吧。”她的人生有那么多遗憾,他只是想让她生命最后一段有那么一点点如意的值得惦念的东西。
  “你就成全我吧。”
  “……万一你没有十年寿命呢?”
  “那你好歹半颗佛心,总会替我照顾她的不是吗?文在津,若我真的等不到她醒来,我只能劳烦你了,替我带她吃些好吃的,再给她买些活泼的衣裳、首饰。小椿很容易知足的,寻常东西就能让她很开心。但最好不要买鹅黄色的,我怕她想起一些不高兴的事情。若我不在人世了,你也别告诉她,我怕她胡思乱想,心中不痛快。哦对了,还有那个东西。”霍钰昂起下巴,指了指远处的一只香炉,“那儿藏了个盒子,里头的东西交给衙门,至少可以替陈隽报仇。”这是闻人椿一直以来的心愿,怎么着都得办得牢靠些。
  “唉,你这又是何苦。”
  除了叹气,文在津只好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他曾骂霍钰不爱闻人椿,往后怕是不能再骂了。
  道士的手艺灵不灵光,无人知晓。
  等到霍钰醒了,能落地了,甚至可以给闻人椿煮观音面了,她还是一派安详的沉睡模样。霍钰只好落魄地坐在一边,孤零零地吃下一整碗面。
  其实这面有什么好吃的呢。
  光秃秃二两白面,铺的都是吃不完的剩菜,甚至还有隔夜的玩意儿。
  无非是下面的人花了心思拿一番温情去熬,才能熬出一生难忘的风味。
  “小椿,是不是我煮的面不好吃,你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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