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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与玉-第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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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娘子!”两位女使对了一眼,毫不含糊地跟了上去。
  索性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一户走投无路的人家正在卖女儿。
  那户人家共四人,一双父母衣着褴褛,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坐在墙角跟,而他们的小女儿,顶多不过八九岁的样子,正翘着兰花指学名伶唱词。
  她唱的是《目连救母》,勾栏院里长盛不衰的一出戏。估摸着不是正经学的,那兰花指捏得粗糙,好几处唱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在她音色清亮澄澈,又长了一副白白净净的模样。
  难怪招致这么多注目。
  闻人椿理所应当地猜测起来,想到最后,脑中忽地闪过一道白光——她怎么会知道如何唱戏、如何捏兰花指,她……
  没时间细想,身后已有人出价。闻人椿不记得他出了几钱,只觉得他嗓音像是被刀子刮过,又像是堵着很多痰。
  小姑娘跟着他定不会吃到好果子的,闻人椿冷着脸想到。
  “一百贯!”出价哄抬得很快。
  “唷,您这是大手笔啊……”
  “值得!这等品相,养大了给我做小娘子刚刚好。”出价之人来不及多往自己脸上贴金,便听一位小厮打扮的男人出声:“一百二十贯。”
  有人惊呼,恨自己没有一个白净小女儿,恨得大腿都要拍断了。
  大多人都在看戏,价越高,这戏就越好看。偶尔也有叹息小姑娘命苦、叹息世道磨人的,可都落在嘴皮子上,不过是作壁上观。
  只有闻人椿,从头至尾都盯着那个小姑娘。
  她就像只怯弱的小鹿站在那里,又不敢露出一点点活物的气息。她在死死地摁着自己的心,不让自己惶恐、害怕,不能流一滴眼泪。
  她一定不想被买走,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被买走。
  目连救母,她救父救母救兄弟。
  世人却没歌颂她。
  大抵是难得遇到这么好品相的姑娘,出价的人一波又一波。那家的父亲倒是个擅长买卖的,大讲小姑娘如何如何懂事、如何如何能干,既能做饭,也可逗乐,只要得人一点好,定会记上百年之久,绝不会做出忘恩负义之事。
  闻人椿觉得这位父亲若去为戏班子写词,也不至于落得寒酸卖女的下场。
  “你再加一些呀。等你买回去,用腻了,我拿我上月新买的小妾跟你换。”
  “呸。我才不上你的当。等这丫头熟了,你那小妾早已是人老珠黄。”
  ……
  不忍心的人早早散去,留下的都是心肠烂如猪狗的。
  女使听不下去,挠了挠耳朵,劝闻人椿:“春娘子,回吧。过会儿主君回来,定是很想见你。”
  闻人椿挪不开脚,心头火是越烧越烈,快要烧穿。有那么一瞬间,她都要以为站在那儿被卖的是自己了。
  “三百贯。”她在女使的催促声中开口。
  一位女使紧张得甚至扯了扯她的衣袖。
  锥帽下的闻人椿却很坚定,目光如炬,绝无悔意。她想到方才铺子里的一只玉镯子,掌柜的说它是御品,价值三百贯而已。
  可它的水波哪里婉转得过眼前这位小姑娘。
  无人比闻人椿出价更高,这戏总算唱完。
  小姑娘的母亲见女儿得了好下场,抹着泪珠子跪谢闻人椿。
  闻人椿只觉得心慌,多瞧一眼都不愿。人家膝盖还未撞地,她已经转过身:“要谢就谢你们自己吧,生了个不知反抗的傻女儿。”
  她语气淡淡,似秋风拂面。但于她而言,这话已说得十分刻薄,连一旁的女使都惊讶不已。
  闻人椿往回府的方向又迈了几步,听见小姑娘碎碎的的步伐也跟着近了。
  她只好扭头同小姑娘讲:“你可以继续跟着你爹娘生活。”小姑娘矮她一个脑袋,闻人椿还费力地弯了腰,就蜷了一点点,也是腰酸难忍。
  唉,她这身子骨不知遭了什么罪,差得根本不像这个年纪的。
  小姑娘抿紧了嘴唇不言语,全然没有方才唱词时的灵活,眼睛倒是格外真诚,将闻人椿看了个明明白白。
  见她腰酸,还懂事地想伸手扶一把,不过两位女使比小姑娘出手更快。
  “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回府?”忍住腰酸,闻人椿撩开了锥帽前的薄纱,好让小姑娘看清自己,而后说道,“可我未必能照顾你。也许你还是要吃苦做工的。”
  小姑娘欲说还休,踟蹰不定,眉头皱得像是百足虫。
  到底是年纪小了点。罢了,还是留给她的爹娘。
  闻人椿笑笑,同她挥手道别。
  还没迈开步子,小姑娘开口了:“姐姐,我愿意跟着你。”
  她声音清脆,含了点迫切,长了冻疮的手几乎只是贴在闻人椿的罩衫上。她小心翼翼的,不敢用一丁点力气,仿佛闻人椿稍稍不满,抬手就能让她滚开。
  不知怎么的,许是为了她的冻疮,许是为了她的卑微,闻人椿忽然落下两行清泪。幸好薄纱已放下,没人会将此事报给她那位夫君听。否则她夫君又要彻夜说些她听不明白又只能听下去的东西。
  她想听的,只有她过去的故事。
  譬如唱戏,譬如此刻为何心疼。
  还未归置好小姑娘,闻人椿便被请到了偏厅,她在路上听霍钰身边的小厮说,今日有贵客云云。闻人椿的心思被小姑娘占去一半,小厮的话勉强听了三分,快到正厅时,她还有闲心去看厅前的那棵古树。
  “它比种下时候茂盛好多呀。”
  说完,她自己都心惊。明明是不记得,身体又像是什么都记得。
  好在小厮也习惯了,只默默记下,留待之后报给霍钰听。
  宴已备好,十道都是佛门菜。闻人椿瞧着一桌别致的青寡,倒是喜欢,嘴角不禁弯了弯。
  见她来,霍钰亲自去扶她,如之前每一回,闻人椿都是尴尴尬尬,想躲闪又不能躲闪,怕摔了他的拐杖闹笑话。
  “大娘子与梨小娘不来吗?”贵人来访,不在正厅入席已是奇怪,此刻又教她一个小娘子作陪,闻人椿看了看身旁的霍钰,实在坐立难安。
  霍钰并未答她,将女使盛好的第一碗汤羹递到她手上后,才说:“你不是怨我不说从前的故事吗?这位文大夫便是你从前的好友,你可还有印象?”
  闻人椿纵使不记得也要说记得啊。不过她好似真的有些许印象,至少他的面相让她安心。不像今日在街头遇到的那些凹糟人,每句话都能让她胃中翻江倒海,恨不得他们跌入江水被卷走了去。
  “听说你方才救了一位小姑娘?”文在津也拿起了汤碗,他舀着汤,家常闲聊般问了一声。
  连说话都像春风呢,闻人椿对他印象不错,连忙点点头,又很快摇摇头:“嗯,不算救,只是买下了她。”
  “若不是你出手,她前途要晦暗多了。”
  “可她留在这儿做工,前途亦未必好呀。”说者无心,文在津却颇有深意地抛了个眼色给霍钰。
  后者的勺子比人识趣,在碗底应景地敲了一声。
  一顿饭,霍钰吃得食不知味。
  文在津与闻人椿则相反,聊得兴致盎然,似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最最要紧,闻人椿竟然还吃了文在津夹给她的素东坡!并非霍钰小心眼,这些时日但凡他夹的菜,闻人椿向来是能不吃则不吃,非要他板脸了,她才勉强吞下去。
  而文在津何德何能,不过是会说些天大地大的慈悲话罢了,引得闻人椿这样心无防备。
  若不是怕闻人椿心头不舒服,扯出不好的回忆,他还真想拂袖离去。
  闻人椿在床上躺了会儿,睡不着,还是乖乖掌灯,越过屏风去找霍钰。
  “夫君,你……不开心是吗?”她不遮掩,直接问出口。
  “没有。”霍钰痴迷于账簿,估摸着是要对着那一行赤字再看一个时辰。
  闻人椿当然不信,她真想告诉他,自己不是变傻了,不必吊着一张脸给她看这么久的脸色。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卯着劲站在原地。
  霍钰忍不住瞥了一眼,就见到她光溜溜的一双脚,往上看,也只覆着轻薄的一层。不是给她在床边挂了皮毛与袄子吗!也不晓得披在身上。
  霍钰只好多解释几句:“我怎会不开心。铺子里积了不少事,总要处理吧。你听话,先睡,别着凉了。”
  也就是这么一抬头,他才看见她脖子前方空空如也。
  “那块玉呢!”他忽然变了口吻。
  这回是真的不开心了!


第93章 亏欠
  闻人椿原也以为那朵玉椿花价值不菲。毕竟霍府何等人家; 怎会给受宠的小娘子戴什么五贯钱一掌心的碎玉。
  然进了当铺,她不得不信。
  阔绰地喊完“三百贯”后,闻人椿发现手头银两不够; 又不好如在店铺里头说一声“记在账上”。偏有个刁钻的恶人,就等着闻人椿出洋相; 好假模假样江湖救急,将小箩领回家当小娘子。女使看闻人椿着急; 便说立马奔去药材铺取钱; 可一个折返; 她等得及; 色令智昏的人可等不及,而那等着收钱的一对爹娘怕是更等不及。
  眼尖的闻人椿一跺脚; 当即钻进了街边的当铺。
  掌柜的看人下菜,客气问道:“娘子想要当何物?”
  手腕空空、手指空空,顺着往上; 闻人椿摸到脖子上那块温润的玉佩。她不大喜欢它; 总觉得系着它的红绳太紧了。许是这个由头; 她顿了一顿; 还是将它脱了下来; 而后继续摸向头上的珠翠。
  兴许这一块玉佩就够了吧。
  瞧掌柜的看得仔细; 闻人椿暂且收了手,静候出价。
  可掌柜的神色愈发尴尬; 最后竟哭笑不得地将玉椿花推了回来:“娘子莫要捉弄人了。”
  闻人椿皱眉,已将他想成无良奸商。
  掌柜的也不想平白得个坏名声,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近,亲自瞧瞧这块玉在强光之下的模样。
  “玉是好玉; 可您看看,这么多裂缝呢。娘子想必也是大人家出来的,肯定晓得——这玉最打紧是体之无暇,哪怕是天家赏的玉石,一旦碎了也是一文不值。”
  闻人椿只好闷闷地“咦”了一声。
  她的夫君不是一副宠爱无边的模样吗,怎么会让她戴一块碎玉。莫非是让卖玉之人存心诓骗了?
  不过眼下事出紧急,她也管不了这些,又从头上拔下一根银钗:“烦请再看看这个。”
  “娘子如此急迫,所需多少?”
  “五十贯。”
  “如此。”掌柜的思量一番,说道,“我也不敢做黑心生意。您这钗子雕刻精巧,当五十实在可惜。不如还是留下这玉块,上头黏连处的金子熔了去倒还值点钱。”
  那一刻,闻人椿的脑海中其实闪过一些东西,就像暴风雨前夕的一次星转、一朵云动,是转瞬即逝的征兆。她以为擅作主张并不好,毕竟这并不是属于她的东西。可又想到霍钰身家尊贵,城中少有,真的会在意这一朵浑身裂缝的玉椿花吗?
  他想要什么样的绝世好玉,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于是闻人椿点了点头。
  于是霍钰大发雷霆时,她只能心虚、惭愧、后悔不迭。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次次将那朵玉椿花捡起来的,不知道自己每一回要花多少功夫才能将它粘好。那段闻人椿消失的日子,他有多少次寻找落空、惶恐不安、无法成眠,只能将这朵玉椿花当做安慰。
  可她不爱它了、不要它了,哪怕失去记忆还是想着将它熔了!
  霍钰扔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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