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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了,没想到命运变数如此,也终究有一天,他还是会再迈进这间府邸。
这世间万事,又有多少人卷入洪流,身不由己呢?
他还犹自坐在马上发愣,面前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怎么,这么不愿意进来?都到了门口,还要犹豫这么久?”
苏其墨回过神来,低眼一看,就见当朝太傅一身常服,负手立在大门边,竟是得了他已经到了的消息,亲自迎了出来,“老夫这个太傅府,这么难进吗?”
苏其墨立刻下马,亲自去扶他,“老师哪里的话,只是很久没来,学生一时有些感慨罢了,还劳动老师亲自出来?”
“我不出来,怕是你一看到我这扇大门,立马就要打道回府咯。”他亲自来搀扶,上官止也不谦礼,由得他扶,师徒二人一边往里走,一边聊些有的没的。
“最近看你气色不错,朝堂上都能与太子当堂论理了,看样子心情大好了?”
苏其墨闻言,扯着唇角笑笑,语气却没什么起伏,只道,“没理由一直颓废下去的。”
上官止偏过头细细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却没看出来什么剧烈情绪,只沉沉叹了一口气,便换了话题,“最近战事刚了,你这个闲不住的性子,呆在府里可不是憋坏了吧?实在无趣的时候,莫不如来找老夫聊聊天。”
“清闲日子过得久了,人就容易松懈了。”他随口接了一句,却挑挑眉头,调侃道,“我怕我真的跑来了,聊了没两句,老师又要嫌我不学无术了,我可不想来找骂。”
“你呀你呀。”上官止被他堵的没话说,却也不生气,只摇头没奈何地笑,“还真是治不住你这臭小子了!”
“我现在乖得很,先前还跟父皇说成天在府里读书养鱼,清闲得骨头都快松了。”苏其墨撇撇嘴,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叹道,“我也不闯祸了,老师就别老想着要治我了。”
上官止被他逗乐了,笑得须发皆颤,连连摆手表示不跟他斗嘴了,两个人这几句话的时间,已经走到了书房里。
看上官止一路将他带到了书房,苏其墨眉梢一扬,“不会吧,老师您真叫我来读书的吗?”
“你这臭小子就别贫了。”上官止抬手,作势要敲他脑袋,苏其墨偏头一躲,一时间二人之间气氛欢愉而轻松。
进了书房,让苏其墨先坐了,上官止才慢悠悠道,“今日叫你来,是要给你看点东西。”
有丫鬟沏了茶端上来,苏其墨也慢悠悠端了一盏,边喝边回,“嗯,什么?”
上官止一抬手,端茶的丫鬟退了下去,又进来几个——每个丫鬟手里都捧着几摞卷轴,看长度,应该是画。
苏其墨眉梢一抬,“老师您要我来鉴画?”
上官止捋须笑了,语气悠悠,“看画是真的,不过鉴的是人。”
苏其墨原本正在拂去茶杯里的浮末,听到这一句,动作一顿。他眼里微光一闪,没有抬头,原本荡漾在唇角的些微笑意,转瞬一收。
果然,上官止抚掌击节,三声过后,那几个丫鬟分列一字排开在苏其墨面前,每人手里分了两张画,左右手各一张,随着太傅一个抬手动作,“唰”地一声,一排长长的卷轴在他面前瞬间铺开,每幅画上面画的都是人,而每个人又各不相同。
每一幅画像上,都是姿态神色各异的妙龄女子,或坐或站,着锦绣着襦裙,有的拈花而笑,有的伏案抚琴,有的只是敛襟站着,有的却在扑蝶嬉戏。
各个都是美人,各个都有无穷风姿丽韵。换作旁人,早就被这一列排开的美人画像亮花了眼,而苏其墨却连头都不抬,侧手放下了手里茶盏,第一眼看的却是一旁主位上坐着的当朝太傅,“老师这是何意?”
“这是为了给你选妃,从朝野上下各个世家中遴选出来符合条件的适嫁女子,”上官止当然看出了此刻他眼里已经隐隐聚集起来的一丝怒意,却也只当不见,径自平静道,“已经先进宫中给内务府排查过了,每个都是身家清白的好女孩儿,你父皇的意思,是让你先看一看,如果有看中的,私下里先定下来,等到中秋过后给你选妃之时,你也不会一时手足无措了。”
苏其墨静静听他说完,而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老师堂堂太傅,朝堂政论肱骨之臣,何时做起了媒人的营生?”
“”被他这么一堵,知道这小子倔脾气又上了头,上官止窒了一下,道,“你也别犟,此时不看,难道真的等到选妃的时候,随随便便看一眼,随随便便选一个吗?”
“在这里看这些画,难道就不是随便选了吗?”苏其墨冷哼一声,毫不买账,茶也不喝了,长身而起,“我苏其墨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不是光凭一张画像就能定夺的,就不劳老师费心了。”
说完,拂袖转身,立刻就要走。
“阿墨!”上官止在身后一声断喝,言语间也已经有了几分怒气,扬声道,“你还没想通吗?!”
苏其墨原本都已经迈出去的步子,骤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却也没有回答。
上官止平复了一下情绪,看着门口站着的这个年轻人挺拔如苍松的背影,只觉内心郁结,半晌,沉沉叹了口气,“不要再犟了,你知道有些事情,你是逃不掉的。”
苏其墨微微仰头,闭上了眼睛。
上官止一抬手,屏退了房中侍女,等到书房中只剩他二人,才再度开口,“锦仪宫大火以后,你在府中想了那么多天,终于回来朝堂的时候,我以为你那时就想通了。”
“我是想通了。”他立在原地,没有回头,语气却冷硬,却又隐含几分茫然,“但是我想通的事情,选妃一事,并不包括在内。”
上官止默然半晌,只问,“那你想了些什么?”
“身居高位者,自能定夺一切。”他慢慢转回身去,目光灼灼,定定注视着自己的师长,“能定夺一切者,就能改变一切——所以我想通了,原本不想要的那个位子,于今我想要了,并且,不惜一切,志在必得。”
当朝太傅也在注视着他:这一刻苏其墨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火,那火沉默而灼热,似乎有穿透灵魂的力量。他也知道,这团火因何而来,又带着如何摧枯拉朽的力量,能让一切挡路者消于无形。
那是他面前这个原本想与世无争的孩子,如今想要执掌一切的所有动力,是他的毕生心愿。
上官止久久沉默,良久,却突然摇摇头,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苦笑,“阿墨,你如今既然想身居高位,又岂能不明白高处不胜寒的道理?”
这句话仿佛惊雷,震得一向硬朗执拗的人浑身微微一颤。
“帝王之路,从来就是孤绝之路。”上官止叹息沉重,“想要坐上那个位子,就必须有所牺牲,大到你本身的意愿,小到你自己的婚姻,这其间种种,就算你现在争得一时,将来有一天,也必将无法遂愿,你难道还不懂吗?”
苏其墨喉结涌动,仿佛有一口浊气从胸臆中升腾而起,直冲咽喉而来。他不得不费尽了全部的心力,才压抑住了这一刻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
想骂这样冠冕堂皇却又无比荒谬的理由,想骂这阴森诡谲噬人心魄的权势,想骂那笼罩在他们这些人心头永不散去的黑暗阴霾然而他最想骂的,还是他自己。
是的,他知道他做不到。
他原本就不是那样的人,不想去争什么至尊之位,不想去理这些权势纷争,更不想因为顾及这些事,而去接受一个被配给的女人。
可是他又不得不接受。
那一日敬怀王府内院池塘边,那个女子的话仿佛一道惊雷,刹那间劈开了他这十几年的混沌。那一刻他浑身冰凉,仿佛从头到脚被一股利光照透,那光凛冽而直接,照着他的内心,灼烤着他的灵魂。
他那一日那样勃然大怒,不过是因为他知道,那女子说的是对的。
是对的可是他却一直不愿意面对。怒的,不过是那个一直在逃避的自己。
就像在这一刻,面对太傅这样的诘问,他仍然感觉内心怒气勃发,却不是气他人,而是气他自己。
气自己明明早就在那一日就下定了决心,立誓不惜一切,然而事到临头时,却仍然说服不了自己,仍然满心抗拒。
如果不接受这些的话,他哪里还有与人争的机会呢?
漫长而又凝滞的沉默过后,苏其墨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了一口气,右手握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大步跨回,重新坐回了原先那个座位。
他一坐回来,上官止也大大松了一口气,也不再多话,只默默一抬手。霎时间,原本退到了门外一直候着的丫鬟们又重新回来了,还是和先前一样,每人手里两幅画,每幅画上一个妙龄女子。
不同的是,这一次,敬怀王殿下终于肯抬头,好好看一眼这些画像了。
苏其墨的眼里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沉默着,目光在这一幅幅画像上缓缓扫过,却根本看不到任何挑选美人的惊喜与激动。
他目光逡巡,在这一排美人画像上来回过了三遍,最后定格在其中一幅上。每一幅画像他都只略略扫了一眼,唯独每一次经过这幅画时,都有稍微长一点的停留,等到他最后将目光定在这幅画上时,上官止便知他有所决定了,这才开口问道,“这个?”
苏其墨没有点头,却问,“这是谁?”
上官止一抬手,那个举着这幅画像的丫鬟便将画像转了过来,将写于画像后面那一行小小的字念给他们听,“回王爷的话,此乃昌绮叶家叶盛楠之侄,名唤叶灵清。”
“叶灵清?”苏其墨自言自语般喃喃了一遍,随即一招手,丫鬟会意,立时便将那幅画送到他手上。
他低头,再度将这幅画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的眼神,落定在画中女子的面容上。
画中女子一袭浅青襦裙,五官清秀灵动,容颜娇俏,正俯身倚栏,去嗅池塘边一株开得繁茂的莲花。纤纤柔荑,素玉般玲珑冰洁,指间一朵粉嫩莲花,微微垂了眼帘,依稀能想见花香四溢,而其人如花。他久久看着,静默不言。
上官止见他看得入神,慨叹总算有了女子入了这小子的眼,也带了一丝喜色,开口,“唔昌绮叶家是多年皇商,叶盛楠又一向忠义厚道,虽是侄女,但想必他推荐上来的人选也不会差,你若是看中了,不如就定下来?”
“定下来?”苏其墨原本有些失神,听到这句话,将手中画像一卷,纳入手心,扬眉道,“太仓促了,老师也未免太操之过急,既然本王已经愿意选人,自然不会再反悔。”说到这里,又去问那个负责送画的丫鬟,“这个叶灵清,现在在何处?”
“回王爷的话,这个叶小姐年方十六,这时候自然是待字闺中,等待良缘了。”
苏其墨摩挲着手里的画轴若有所思,上官止正待再问的时候,就见他拿着画立身而起,一扬手道,“这幅画我拿走了,老师自可以回去禀告父皇,就说我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会好好考虑的。”
“阿墨”他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