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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长莹白的手指在下巴处来回游移,南卡有些发痒,这痒意像颗极苦的药丸,迅疾在她口中化开,她紧咬着唇,想要压住喉间止不住泛出酸意。
御辇内,静了半晌,她才抬起头,淡笑着看向迦罗:“和我一起去玉蚌台,迎来的只会是唾弃和咒骂,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去么?”
回答她的是他猝不及防的拥抱,他的手臂如水草紧缠着她僵硬的身躯,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但他轻缓而坚定的语气,却如羽毛抚过她疲惫不堪的心脏:“不会的,他们只能跪你、拜你,将你奉若神明,有我在,没有人敢对你不敬,所以南卡,你别怕。”
数年来,她习惯了在人前压抑着一切与脆弱有关的情绪,她的痛苦、悲伤、恐惧,全都被消化在那些漫长到令人窒息的黑夜里,在他一眼看穿她的伪装,对她说别害怕之前,她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南卡的一双杏眸内逐渐泛起雾气,强抑着快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反手抱住迦罗,声如蚊呐地反驳道:“我没有害怕,只是只是紧张。”
他点点头,轻抚着她的后背,语气柔软得似要将她融化:“好,你没有,是我看错了。”
直到抵达玉蚌台,看到布置在布萨广场周围的近千名佩刀的将士,以及安排在高处的弓箭手之时,南卡才明白迦罗那句“没有人敢对她不敬”是什么意思。
在那条直铺到高台上,绘有双鱼图案的墨蓝色西蕃毯两侧,满是黑压压匍匐在地的人群,她看不到这些人表情,但可以想象,他们脸上会有多少愤恨和不满。
她知道每往前走一步,就会多被人暗暗咒骂一次,可当迦罗牵着她,走到高台上的时候,她仍是恬不知耻地弯着眉眼笑了。
“鼎泰四年,六月十九,布萨赞普诏曰”
待年迈的礼官一板一眼的宣读完诏书,广场上的百姓像接到了某种暗号,倏然齐声高呼道:“恭贺赞普大婚之喜!愿灵措神山保佑赞普,保佑王夫!”
随着渐起的神鼓声,两列宫人将提篮中的花瓣撒向空中,一时间,粉紫色的格桑花瓣漫天飞舞,即使广场上震耳欲聋的呼声并不是发自内心,也丝毫不影响这场面带给南卡的震撼。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花香,她心甘情愿的沉浸在这一戳就破的幸福幻象中,全然不知,之后还有更大的震撼在等着她。
从礼官手中接过诏书后,迦罗上前几步,猝然跪在了南卡面前。
四下瞬时鸦雀无声,她愕然瞪大眼睛,被点穴了似的,完全怔住不动。
他仰起头,握住她的右手,薄唇一张一合,吐出一句韵律优美的西蕃古语,她困惑地皱眉,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只觉得这话十分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当年,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你没有听懂,今日,我再用汉语说一遍。”
他贪婪而又诚恳地望着她,炙热的眸光像团火焰将她的脸烧得滚烫:“我的日月,我的星辰,请你怜悯我满腔的爱意,许诺我永不会抛下我,我将为你奉上我全部的忠诚,即使死后,我的灵魂也依然会追随你去任何地方。”
听不清了,四下的窃窃私语,和夹杂在其中的惊呼声,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南卡和迦罗两个人。
他一字一句似要刻进她心里那般说出的话语,被她混乱的心跳编织成一条透明的缎带,这缎带,穿过她的身体,穿过这些年来痛苦挣扎、生不如死的日日夜夜,最后缓慢地涤荡她伤痕累累的灵魂。
迟钝的记忆,到这时才苏醒过来,她想起当年,南嘉即将返回西蕃之际,他曾对她说过这句话
但彼时的她,并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南卡,这是我给你的承诺,接下来我要你对着灵措神山起誓,说你再也不会离开我。”
迦罗近乎恳求的语气,听得南卡心下一颤,她收敛思绪,翕动着唇,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即使取消出逃计划,只有六年可活的她,也实在说不出这种再也不会离开他的谎话。
因着南卡的踟躇,迦罗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握住她手的力道越来越重,“你不愿意么?就算只是骗我也不行么?”
她闻言,顿时把心一横,抬目凝视着惶然无措的他,认真道:“我布萨南卡,愿对灵措神山起誓,绝不会再离开你,纵使纵使死后,我的灵魂也依然会陪在你身边”
她机智的借用并篡改了他的话,想着如此一来,便不算说谎:“若违此誓”
怕她若是说谎会有应誓的危险,他神色一震,连忙打断她:“这就够了。”
说完,他张开双臂紧环住她的腰,颤声喟叹道:“南卡,我终于娶到你了。”
他用七年的时间来寻找她,在找到她之后,又用了近四年的时间拼劲全力回到她身边,悠长的岁月里,那些因她而受的伤,在他将偷来的宝物据为己有的这一刻,尽数结痂脱落。他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满足笑容,卑微而又强硬地抱着她,那姿势看着像是在抱着他的整个世界。
一滴泪,不受控制地从南卡泛红的眼眶中流出,被巨大幸福包围着的感觉太过美好,以至于她觉得这一切兴许只是个梦境,她沉沉吸气,突然俯下身,用力将迦罗抱紧,随后哽咽着说道:“迦罗,我终于嫁给你了。”
倘若这只是个梦,那她希望这梦能做得稍长一些,最好能让她六年之后再醒过来。
第175章 175()
入夜后;白日里密密麻麻的人群早已消失无踪;偌大的布萨广场上;剩下的只有奉命守在此处近千名禁军将士。
若看不到看到广场内,燃得正旺的那六堆约三丈高的巨大篝火,和未能被火光映照到的清冷天幕间,以眨两次眼的频率接连绽放的绚烂烟火;这夜其实与日光城过往的许夜并无甚区别。
因着迦罗突然松口肯放赤烈出来的缘故,赤卓带队在城内巡视了几圈之后;便欲回校尉府同家人团聚。
下了马;抬脚踏上第一层石阶时,他才注意到缩在府门外的那团正在蠕动的粉色身影。
“我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你怎么才回来呀?”娇柔的语气掺杂着几分醉意;穿过隐隐飘荡着烟火焦酸气味的空气传入耳中,赤卓不由皱眉的同时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弯下腰伸出一只手道:“你不在城外陪着朗仕小姐;怎么进城了?”
“陪她?”珠牡勉强坐真身子,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她有那么多侍女,哪儿轮得到我去陪她”语毕;她倏然抓住赤卓的手站起身来,许是动作过疾,以至重心不稳;她一个不慎便跌进了赤卓怀中。
“她以为我是迦罗大人派到她身边的细作;防我跟防贼似的;别说是侍奉了,她连卧房都不许我进”珠牡撇了撇嘴,有些不悦道:“要不是为了随军,我才不会答应你暂时做她的侍女呢”她把头抵在赤卓胸口,双手无意识地环住他的腰,丝毫没有留意到被她环住的这个人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僵硬。
“晚膳过后她似乎有什么急事,带着几个侍卫匆匆离开了驿馆”珠牡仰头,迷离的醉眼与赤卓慌乱的眸光相接只一瞬,便又重新低下头去,“她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溜出来找你了。”
赤卓深吸一口气,挣扎几次,终是将徘徊在她身后,想要抱住她的手收了回来,怕心脏会跳得越发狂乱,他微微转头道:“你喝酒了?”
“嗯今日是迦罗大人的大喜之日,我没有资格进宫去喝他的喜酒,在外头买点酒喝,以示对他的祝福总是可以的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珠牡顿了顿,突然勾住赤卓的脖子,直勾勾地望看着他,认真道:“赤卓,你说,我好看吗?”
赤卓僵着脖子,艰难的与她保持着一点微乎其微的距离,没想到她会问出这种问题,他明显怔了怔,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当然当然好看。”
“那迦罗大人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满心的慌乱与喜悦被珠牡直接了当的一个疑问彻底浇灭,赤卓的神情瞬时冷了下来,再不顾及什么,单手抓住她的胳膊。此时此刻,他有很多话想说,譬如,若非无法进宫见到你想见的人,你根本就不会来找我吧!又或者,他都成婚了,你还是不肯死心吗可抬眸望见珠牡眼中闪烁着的泪光时,他如鲠在喉,竟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我见到她了”许久没等到赤卓的回答,珠牡闭了闭眼轻声道,“迦罗大人不许朗仕小姐出席他的婚典,我只好混进前往玉蚌台观礼的百姓中当我终于见到你口中那个,被迦罗大人视作生命的布萨赞普的时候,你猜我在想什么?”
珠牡弯唇苦笑了一下,自问自答似的说道:“我在想,我为什么要来玉蚌台呢?不来的话心里至少还能留些做梦的余地,可如今,如今我连做梦都不能了和朗仕小姐那种娇滴滴的美人不同,她长得既叫人惊叹又让人害怕,我不识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才合适你见过我们西蕃佛寺里的壁画吗?她长得就跟那些壁画上的神女似的,那张脸美得像是用画笔勾出来一样,怎么看都挑不出半点差”
听出珠牡语带哽咽,赤卓笨拙的安慰她道:“迦罗大人喜欢赞普,并不是因为赞普的容貌。”
“我知道我知道”珠牡重重点了几下头,“布萨赞普昏迷那几日,我在城郊,不清楚宫里的情况,只听朗仕小姐抱怨过一回,说她明明已经死了,迦罗大人却一直不肯为她安排天葬,整日魔怔了似的寸步不离守着她的尸身,这些话我本来是不信的,可我现在信了我认识大人的时间不算短了,但我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他也会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用那种温柔得都快滴出水来的目光看过哪个女人”
不止如此,清晨入城时,珠牡还看到了悬挂在城楼上的二十来个鲜血淋淋的脑袋听说,那些都是在告示前议论布萨赞普并出声反对迦罗与她成婚的百姓的脑袋。
他用杀鸡儆猴的方式让全城百姓闭嘴,又用刀刃、弓箭逼着他们献上祝福,这些百姓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他所做这一切仅是为了给他心爱的女人一场完美的婚典。
就好像只是为了给某个人看今夜的日光城有多热闹一般,他明知百姓们都被吓破了胆,绝不会到广场上载歌载舞的庆祝赞普大婚,可他仍是下令点起篝火,燃放一整夜的烟花。
“只为了求她一句不知真假的承诺,西蕃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就那么轻易地跪在了她面前有朝一日她要是想用迦罗大人的心来下酒,只怕大人也会毫不犹豫的挖出来给她吧”
“赞普不是这种人,而且我一早就劝过你,让你死心,可你”
珠牡不过是做个假设,没想到赤卓会向着布萨赞普,她着唇想了片刻后,倏然打断赤卓,“你能闻出来,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温热的气息带着些许酒气拂过脖颈,赤卓条件反射一般,猛地按住她的双肩,板起脸道:“你喝醉了,我这就送你回驿馆。”
猝不及防地,珠牡抬起一截衣袖送到他鼻端,眯起眼笑嘻嘻地说道道:“正确答案是,牛粪和青草,我身上有牛粪加青草的味道”
话音未落,便有眼泪从珠牡眼角滑落,赤卓愣了愣,回过神想帮她拭泪,便听她接着往下说道:“可她身上她身上却有雨后森林一样的香气我曾向朗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