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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薜荔,你知道答案否?”
青裙女子站在庭院之中,与满院的绿草不分彼此。白瓷一样的脸上浮起的一丝笑,在月光下,像水面上飘浮的朽叶:“公主,你期待那个答案么?”
瑶瑶愣住了。
“公主心里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既然决定了,那么青夔王的答案就毫无意义了。”
“……”
“公主为什么迟迟不肯离开此地?”薜荔忧愁地说,“禁咒早已解除,没有人能够束缚公主,公主为什么反倒不想走了?”
“我还不想离开。”瑶瑶道。
“想等待他的答案?”
“是的。如果我不辞而别,他不会感到多少痛楚。”瑶瑶抬起头,浮云缓缓地掠过天宇,宛如多年前高唐庙里的月夜,“我要亲口听到他的答案,然后再离开。”
他却茫然不知。很快的,他向她开口了。
“瑶瑶,其实——”清任对着一杯清茶,“把你留在青夔国,有诸多不便。”
瑶瑶错愕。她猜来猜去,无数种可能,却也猜不到清任会跟她说这个。沉默良久,无可措辞,索性直问:“你的意思是,愿意放我回到天阙山去?”
他望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心里的别扭,于是眼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嗯,送你回去好吗?”
他的语气里有某种古怪的东西,令她惶恐起来。他真想要送她回去?她当然是要回去的,但怎么能是由他送她回去呢?怎么会这样。一片怅然的白雾蒙住了她,她感到索然无味,随口冷冷道:“那就多谢主上了,回家是瑶瑶一向的心愿。”
“嗯。”清任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她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忽然黯淡了一下,就像天上忽然飞过一片阴云。
“你的伤好了没有?”清任忽然问。
“好是好了,”瑶瑶装作漫不经心,“就是留了一道伤痕,怪难看的。”
清任拉起她那只受伤的胳膊,细细看了一回。他的眼光也像是有热度的,瑶瑶不由得心慌意乱。只听见清任像是在琢磨她的伤痕,一边说:“用上好的玉可以消除皮肤的瑕疵呢,这个送给你戴着吧。”
“呃?”瑶瑶并未听清他说了些什么。他拿出了一只青色的镯子,未等她应允,就亲手给她戴上了。
就在镯子扣上手腕的那一刻,瑶瑶像是被电了一下:“你——”
她猛然站了起来,奋力地想把镯子从手腕上拉扯下来,但是却根本不可能移动半分。
此时,清任已经撒手,放开了她。他推开两步,用一种满足的微笑凝望着。
她认出来了,这个手镯并不仅仅是普通的饰物,内侧还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
她不敢相信地蹬着清任。
清任转过头去,声音淡然地说,“你不要这样。这只镯子,是我国历代相传的国宝,一共四件,是赐予王妃的表记。”
瑶瑶冷笑一声,转身冲回房中,抓起一柄匕首,朝戴着镯子的手臂狠狠砍下。
匕首被及时打落了。
从背后,清任勾住了她的两条胳膊,进而死死的扣住了她。她拼命挣扎,发泄她极度的失望和厌恶。
“别这样。”清任在她耳边低吼。
瑶瑶拧过脸去。
“你疯了吗?”清任说。
瑶瑶冷然道:“我不做你的王妃。”
清任有些不耐,道:“王后的位置由谁去坐,不是我能左右的。但我让你做第一个王妃,我只喜欢你,这还不够吗?我以为你不会——”
“算了吧!你以为我不认识么?这只镯子上,刻的是什么?”
“是咒文。”他冷静地说,“你是冰族的女巫,离开黑塔之后,所以命人在国宝上加刻了咒文。”
瑶瑶大笑:“原来你娶我,就是想控制我?”
清任皱了皱眉,道:“我并不是控制你,只想留住你。可是你却想回家。我怕你一走了之才决定这么做。”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我从黑塔中放出来,你把我继续关在那里面不好么?”瑶瑶尖声道,“是你自己把我从那塔里面带出来的,是你啊!”
清任的眼光抖动了一下,旋即淡淡道:“瑶瑶,我是真的喜欢你,才把你从塔里带出来的。哪有关在塔里的王妃呢?”
瑶瑶咬住了嘴唇:“可我不愿被你禁锢。”
清任说:“这个镯子也是为了保护你。”
瑶瑶愤然道:“谁要你保护!”。
“你是我的王妃,自然受我保护。”
“清任!”瑶瑶忽然厉声叫起他的名字,“我再一次郑重地告诉你:我,不做你的王妃!”
清任呆了一下。
趁这个机会,瑶瑶猛一挣,脱出了他的臂膀,跑开几步远,伏在墙边喘息,一边尽力嚷着:“你禁锢我也没有用的。我绝不嫁给你,绝不!”
清任没有动。争执了许久,他才正视到这个问题,她在拒绝他。为了能够娶她为妃,他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和决心,她却一口拒绝,完全无视他的心情。
瑶瑶抬起头,看见那张原本俊朗的脸上,渐渐升起一层扭曲的纹。他终于被激怒了。她心底忽然燃起一阵狂喜,他竟然被她激怒了。在那里,盯着她,不动。
“你疯了,等你气消了,我再来跟你说。” 他终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说完就拧过身,大步朝外面走去。
她目送他离去,臂上的玉环冰得她骨头都是痛的。
她忽然大声说:“你知道,是湘夫人封印了我——”
他的身影在门口顿住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封印我?”
清任不知道。他没有想过要问她个为什么。
“因为我当年求死,而她执意却要我活下去。”她大声地、毫不停顿地说,“她也是为了保护我吧?你知我当年为什么求死?因为我被俘虏到青夔国,又不幸落入武襄的手中。哈哈,你难道没有发现么?我不是处子啊。武襄,就是你的父亲,是他侮辱了我!现在你竟然要娶我为妃,你就不怕乱伦么?”
一口气说出的,真的是一口气说出的。不是这样的气急之下,她都不知道能以何等方式说出来,那样惨痛的过往。
清任背立在她的门槛上,纹丝不动。夕阳映着他精致光洁的白袍,如血染般刺眼。他听见瑶瑶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像是哭得凝噎,又像是笑得喘不过气。
时间仿佛停滞了很久。
“我知道啊。”清任轻描淡写地说,语声听起来虚无缥缈,“我父亲尚武好色。我早就想到,你恐怕也曾经是他的女人之一。不过这有什么关系。”
他慢慢地向她走过来,一步一句,逼到她眼前。他的脸因为痛楚而变形,眼角眉梢的缠绵悱恻,都散发着生铁的腥气。
“父亲他,死都死了。现在你属于我……”他轻轻托起她尖尖的下巴颏儿,手指尖滚烫而战栗,“要说乱伦,不是都已经乱过了吗?”
瑶瑶心想,他真的疯了吗?
“反正,我只喜欢你,我可以不在乎那些事情。”他竭力温存的笑容下面,一股激流在狼奔豸突,异常狰狞,“真的,我才不在乎呢!”
瑶瑶叹了一声,闭上了眼:“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
他颓然放下手,转身冲出了苍梧苑。并没有人看见,年轻的青夔王脸上,难以抑制的泪水夺眶而出,泄露了他几近崩溃的情绪。
夔历三百九十四年秋,青夔王清任下旨,册封宰甫庆延年之女庆拂兰为夔后,白定侯之女白雍容为春妃,兰台省校书郎官采梦溪之女采蓝为夏妃,故龙渊阁大学士时晦明之孙女时云萝为秋妃,帝都富商涟源之女涟贝叶为冬妃,各授聘礼,赐文书印玺。大巫亲自观星卜卦,择选吉日,定于年底大婚。
另外有一桩事情,就是册封前冰什弥亚公主瑶姬为祝南公主,府邸俸禄同长公主,另赐高唐庙为公主静养清修之所。
她伏地跪拜,感谢夔王隆恩,并恭恭敬敬地领取了公主的书册,脸上挂着一缕惨淡的微笑。
清任的决定,使得人们议论纷纷。
之前口碑甚好的留侯小姐白雍容,只封春妃,为四妃之长。而受封夔后的庆氏女子庆拂兰,论容貌,论才能,论人品,都不能与白雍容相比。但是,知情的人却说,夔王这个决定在情在理。
清任得以诛杀湘夫人一党,承袭王位,靠的是大巫的支持。然而公子清任的母亲息夫人本来是异族王后,虽然受夔王武襄宠爱,但实际身份却只是俘虏女奴,非常低微。这样出身的公子,大巫从来是看不上眼的。为什么独独肯帮公子清任的忙呢?只因为大巫和绵州巨族庆氏有着密切的关系。而绵州庆氏虽不如留侯一家显赫,却也是最早把宝押在公子清任身上的那一批贵族的首领。是以如今清任初登玉座,形势扑朔迷离。要摆平政局,依然离不了大巫的支持,也就依然不能得罪绵州庆氏。所以立庆拂兰为后也就是情理之中。
另一方面,白雍容的家族虽然远在海疆,却声威远扬,掌握着青夔国眼下最强大的一支军队。虽然他们是夔王清任多年的心腹知交,彼此祸福相倚,但眼下夔王恐怕任由他们的势力独大。何况即位之初便过于扶持武将,将招致朝中贵族不满。清任估摸过分寸。留侯毕竟是他的师父,他或许对这个结果有所不满,但也绝对不至于翻脸。另外还有一说,白雍容在北方,多年随军征战,留下一身伤病,如今终年蔫在家里养病,病都养家了。要她母仪天下,恐怕也是力不从心。白家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对于这个后位,亦不如庆家那么期待。
另外三个妃子虽不足道,却也是精心安排的。纳大学士千金,安抚了文官和学者们,纳富商家的碧玉,垂顾了城中众多商贾。也不能各个都那么有来头,各个都势均力敌,于是纳了夏妃。据说这个女子能得主上垂青,全因其脾气温和隐忍,态度贤惠朴拙,在帝都的闺门中都是大大出名的。
所以,后妃的选择虽然微妙,却是夔王清任仔细剖析利弊之后,得出的最妥当的决定。所以朝野上下各派势力权衡之后,总算皆大欢喜,并无异议。
然而,另一桩事情,公然册封异族女子,却令人觉得过分。虽然看起来,只是个收买冰族遗民的怀柔手段,也足以使得大巫那一派的人生气了。大巫不可能忘记在天街上,那个女子公然的睥睨和挑衅。
何况早有传言,这个亡国公主,清任本来是想纳为后妃的。如果真的收入后宫,也算合情合理。毕竟清任的父亲武襄,就在四妃之外纳过无数被征服异族女子,如湘夫人、息夫人。
可是清任又不曾那么做。
外头议论纷纷。只有瑶瑶自己知道这是为什么。清任得不到她,也不放她自由。而她自己,只能选择远远躲开。
高唐庙的修缮工程已经修缮完毕。领旨的那一日,天黑后,她趁夜启程。依旧坐了青布小车,离开短暂留居的苍梧苑,离开宫廷,顺着长长的天街,回到城北那个偏僻的角落里。
庙宇重修之后,显得金碧辉煌,气宇轩昂。院中树影婆娑,藤萝袅袅,奇花异草,香气扑鼻。唯一不曾改变的是那座黑塔,黑黢黢地站开一步之遥,独自兀立在铅沉的天空下,犹如一个经年喑哑的囚徒。她走回塔中,抬头仰望,塔顶窄小的那一方窗上,依旧有冷白的月,零落的星,还有辽远的风在缓缓泻下。
“公主,我们回来了。”青裙的傀儡从黑塔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坐在她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低声诉说。
“是的,又只有我们两个了,薜荔。”瑶瑶喃喃道。
“公主,”傀儡的声音柔如流云,“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待你,陪伴着你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