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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尊越静静地看着北堂戎渡,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在随口询问对方晚上想要吃什么一样,话音刚落,下一个刹那,突然滚雷之声大作,轰隆隆响彻穹宇,天地间雷声震震,大雨滂沱如盆倾一般,北堂尊越说这话的时候,精致无比的长眉略略皱了起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叩着右边的扶手,两只眼睛里仿佛闪动着某种东西,又仿佛是什么也没有,此时此刻,回忆如同潮水一般,尽数涌上心头,无数纷繁的画面在脑海之中闪现,不知道为什么,北堂尊越的嘴角忽然就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些东西,多年来的一切迅速地从记忆里浮现出来,并且无比清晰,那些往事,那些记忆,总会给人以精神上的感动与感情上的认同,就算是经过了沧海桑田,也依旧鲜明如昨,他想起昔日自己第一次看到北堂戎渡时,那还是个浑身皮肤发皱的小东西,自己最悠闲的日子或许就是当时在与年幼的北堂戎渡点点滴滴相处的那段时光,那时候的北堂戎渡勤奋努力,偶尔也会任性胡闹,让人头疼,而如今,这一切都已经渐渐远去了,对方已经长成了一个伟岸的青年,世事莫测,不过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长大了。”不知过了多久,北堂戎渡沉思着,终于开口,清朗的声音并没有想象中的冷硬,反而温润无比,如珠如玉,北堂戎渡缓缓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拳头,一脸平静地看着远处那个天下间最为尊贵的男人,薄唇微动,轻声道:“是的,我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而是一个男人……这个答案,父亲你还满意吗?”北堂戎渡平静地说着,然而他的心却不能够像表面一样平静,只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在北堂尊越面前真正地保持绝对的冷静,而当他明白了这一点的时候,除了在心底深深地叹息一声之外,再没有任何话可说,也没有任何事可做,北堂尊越是他的心魔,并且会永远存在下去,除非他死,不然就不能忘,也不想忘……父亲,像你我这等人,天生就应该忘情绝性,可是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是真的什么都可以抛掉,那么这做人又有什么乐趣?
北堂尊越微微一滞,狭长的双眼当中流露出了一丝复杂之色,却终究没有说话,也不需要再就此质问些什么,因为答案已经给出来了,北堂尊越很清楚,青年说的也许确实就是实话,作为对方的父亲,北堂戎渡在这世间最爱的人,他有资格如此自信地判断出来这一点……北堂尊越的眼中透出一丝几不可觉的苦涩,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只是脸上却依然还带着笑色。
“隐忍蛰伏这么久,终于在今天一朝爆发……爹,你知道么,我当年离开无遮堡之后,曾经在江湖上遇见过一个算命的相士,那人只看了我一眼,便说我天生反骨命格,日后贵不可言,直到如今,我发现他说的确实没有错。”北堂戎渡面色微微柔和下来,又向前走了一步,他在款款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表情端然如常,并没有什么格外的情绪,金冠黄衣,翩然出尘,然而俊美如斯的面孔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着,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也都好象在向空气中传递着心底的真实想法,北堂戎渡微微抬首,平静的双目中忽然隐约沸腾,煮着那贪嗔痴恨爱恶欲,此时他已经占据先机,看似已经将大局掌握在手,这原本应该是极为高兴的事情,但是当此刻无限复杂的情绪翻涌在心头之际,北堂戎渡却忽然就陷入到了某种难以自拔的迷惘当中,他面对着北堂尊越,明明应该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来接管一切,然而,当真正看到了对方的时候,就仿佛积雪遇到了太阳,纸张遇到了烛火,很多东西瞬间就已经消失不见。
北堂戎渡静静与北堂尊越对峙着,面色复杂,就是这个人,惊才绝艳,让他由衷地崇拜着,暗暗地追逐着;也就是这个人,在多年前以一种不可拒绝的姿态强行将自己的人生改变,硬生生地把他带上了一条陌生的道路,过往单纯的父子骨肉亲情,在一夕之间被掺进了太多欲望的痕迹,也教他真正知道了什么是情爱滋味;还是这个人,一夜之间将奇耻大辱加诸于他身上,耻辱的枷锁虽然早已拿下,但耻辱的烙印却至今还在;同样还是这个人,现在就坐在他的面前,被他困在这间名为乾英宫的牢笼里,两两相望……虽然此刻似乎胜券在握,但是北堂戎渡的脸上却不见半分轻松,有的反而只是沉重,只因他再清楚不过,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就代表了他与平生至爱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或许永远也填补不了的鸿沟。思及至此,北堂戎渡知道今日无论最终是胜是负,有些东西都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自己与这个男人彼此纠缠了这么多年,两人之间的感情已经极为深重,年幼时,是北堂尊越悉心指导武艺,言传身教,毫无保留,成长后,是北堂尊越让他知晓情爱滋味,百般疼宠,这个男人待他当真不薄,而今一朝破灭,在当初亲手倒下那杯酒的一刻,就已经代表他再也走不了回头的路了……一时间北堂戎渡忽然就微微仰起了头,试图让什么东西重新流回眼眶,但是尽管如此,却也再是按捺不住,又怎么能够?眉头紧蹙之间,双目蓦地一热,一行晶莹的眼泪便无声地滚滚而下,顺着雪白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却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是啊,覆水难收,有些东西再也收不回去,纵然是帝王将相,人间无边富贵,也一样做不到,因此北堂戎渡只能忍住,任凭泪水蜿蜒而下,流过光滑的脸颊,却从始至终不肯有半点声音露出来,不肯哭泣,此刻在大殿中,这个俊美的青年或许已经是世上最有权势的人,可是在此时此刻,在宝座上的那个男人面前,却仿佛变成了一个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北堂戎渡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脸色也有些苍白,然而当北堂尊越看到北堂戎渡流下泪水的时候,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却终于露出了一丝温情之色,男人静静地看着北堂戎渡,放在扶手上的手没有丝毫的颤抖:“……是的,原来是朕错了。”北堂尊越忽地洒然一笑,同时又似乎轻轻叹了一声,说道:“其实朕总是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朕觉得承受不住,但是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朕才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静……朕高估了自己。”
北堂尊越缓缓说着,这也许也是他的心声,某种东西透过了言语明明白白地展现出来,那是让人无可承受的沉重,甚至伤感,此时外面又是一阵雷光交织,大雨‘哗啦啦’而下,北堂戎渡站在原地不动,定定看着宝座上那个神色落寞的男人,那人仿佛被笼罩在铺天盖地的孤独之中,沉默着,平静着,此时此刻,半点也看不出身为帝王与绝代高手的威严……北堂尊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之色,轻声笑道:“朕这个人一向自负,这辈子应该是改不了了,这种臭脾气,果然是不讨人喜欢。”北堂戎渡默默开口,同时也微微摇头,说道:“你即使有再多的不好,也一样有人喜欢。”北堂尊越注视着青年,咀嚼着这一句话,然后就自嘲般地笑道:“……也包括了你么?”北堂戎渡深深望着他,并未解释什么,只颔首道:“也包括我。”
北堂戎渡答完这个问题之后,就自嘲般地笑了笑,再次沉默了下来,在此之前他已经想过,当自己真正面对北堂尊越的时候会是一番怎样的场景,现在看来,自己果然还是有着那么多的不安,北堂戎渡忽然一撩衣摆,双膝缓缓一屈,最终跪在了地上,道:“……是儿子不肖。”
北堂戎渡说着,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额头触地,他虽然是两世为人,带着原本的记忆来到这个世界,但北堂尊越却一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接受了这个男人,而这个男人也伴随着自己逐渐成长,容忍着自己的任性,始终为自己遮风挡雨,同时也成功地将‘北堂尊越’这四个字刻在了他心底的最深处,从彼此第一次见面时的惊愕,第一次深刻明白情爱滋味时的心动,这些年来,早已刻骨铭心,北堂戎渡突然想起了真南山的那一晚,当时北堂尊越误以为自己在酒中做了手脚,可是北堂尊越却还是喝了,即便是到了如今,他也仍然忘不了当时北堂尊越眼里流露出来的那种名为痛苦的神色,忘不了这个男人嘴角含起一丝笑意,毫不犹豫地仰头将杯中美酒饮尽,微笑说着‘你亲手斟的酒,朕又怎能不喝’的情景,北堂戎渡也永远忘不了这个知他懂他的男人那霸道的笑容以及关切的眼神,这是平生唯一一场最深刻最彻底的爱情,这个人在自己心里的地位也永远无法被取代……原来,早就已经放不下了么?
北堂戎渡又重重叩了一个头,声音淡淡道:“……儿子不肖。”北堂尊越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之意,忽然就低低笑了起来,右手猛地抓紧了宝座冰冷坚硬的扶手,用那两道锐利的目光深深地盯着正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男子,用一种冷冽到肌肤和骨骼当中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着对方:“先前的那个问题虽然你已经回答过了,但是朕此刻还是想再问一遍……为什么?”
“为什么……”北堂戎渡轻轻咬着红润的薄唇,抬起了头来,一双眼睛望向前方,看着北堂尊越的双眼,他一瞬不瞬地认真看着那个男人,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半晌,忽然就嘴角微微上挑,说道:“二郎,你说这是为什么呢?”话音未落,北堂戎渡俊美的脸孔却是不由自主地隐隐有些扭曲起来,幽深的眼眸中深深透露出无穷无尽的怨怼之意,他紧紧盯着北堂尊越的脸,就好象透过这张脸去看到那天晚上这个男人脸上的冷酷模样,北堂戎渡只觉得心中涌起了一片难以压制的浪潮,他克制着自己,轻声对北堂尊越说道:“……二郎,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罢?就是那个晚上,你是怎么对待我的?你甚至可以说是强暴了我,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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