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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天允的笑意,丝毫未染进眸中。年华望着崔天允,也笑了:“郁安侯之恩,年华十分感激。郁安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崔天允回忆往事,感慨道,“十五年前,本侯曾与封父宗主有过一夜倾谈,十分钦佩封父前辈的兵法韬略。年主将是封父前辈的弟子,得他老人家倾囊相授,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侯一见你,心中便十分爱惜。”说完往事,崔天允终于切入了正题,他望着年华,“如今,宁氏昏朽,朝廷衰弱,六国各自拥兵为政,崇华帝不过虚有帝名,并无实权。以年主将的才能,呆在动荡的玉京,效忠无权的幼帝,实在是明珠暗投,宝剑蒙尘,让人扼腕叹息。”
年华敛了笑容,修眉微蹙,似乎被崔天允说中了心病,咬着嘴唇道:“宁氏衰微,玉京动荡也就罢了,本将在朝廷中却还总受手握兵权的李元修的排挤……”
崔天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不动声色地继续游说:“若拂尘灰去,珠光夜难掩。年主将如果肯改投禁灵,效忠景文王,跟随本侯逐鹿天下,将来一定列土封疆,名垂青史。”
年华似乎被说动了心,“景文王知人善任,礼贤下士,年华慕名已久,只是投效无门……”
崔天允暗喜,道:“这不妨,你助本侯攻破景城,立下军功,本侯自会在景文王面前大力保举你。”
年华笑了,朗声道:“郁安侯救了年华,年华正无以为报,既然郁安侯抬举,那么,弃了玉京,献了景城又何妨?只要郁安侯不嫌弃年华才浅力薄,年华愿意追随郁安侯,效忠景文王。”
年华的语气非常诚恳,崔天允不疑有诡诈,摇扇赞赏道:“好!好!识时务,知变通,果然是红颜巾帼,胜却儿郎!”
年华客气地笑道:“郁安侯谬赞了!”
崔天允面露慈爱之色,但是眼底依旧荒芜冰冷,道:“本侯一生未婚娶,如今年过半百,膝下仍寂寞,一直盼望能有一男半女聊慰老来空虚。本侯一见年主将,就十分喜欢,如果有这么一个可人的女儿,就是减寿十年,本侯也愿意啊!”
年华闻言,不禁一怔,随即会过意来,笑着起身,单膝跪于崔天允身前,沉声道:“义父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崔天允扶起年华,哈哈大笑,似乎十分开怀,但眼中却仍旧沉冷:“好女儿!乖女儿!本侯今日得女,实在是太开心了!来人,传令三军,今日每人赏酒赏肉,以贺年主将投效禁灵,成为本侯的螟蛉之女。”
年华笑颜如花,心中却寒了一半。景城中得此消息,一定会沸反盈天,飞鹫骑、白虎、骑会不会因此反目,挑起内讧?!但是事已至此,唯今只盼青阳与她同门数载,能够相信她的为人……
崔天允笑着对年华道:“华儿,你伤未痊愈,就先休息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对义父说。”
年华笑道:“好,谢义父。”
崔天允离开后,年华坐在兽皮床上,陷入了沉思。
冷月似弓,霰雪如絮。
大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三天三夜,无皋岭上一片灰茫茫的白色,灵羽骑的营帐上也积了一层厚雪。虽然夜寒天冷,朔风料峭,但崔天允的营帐中却篝火旺盛,温暖如春,正在进行一场夜宴。
篝火散发着暖意,烤肉散发着浓香,舞姬的腰肢散发着诱惑。二十余名男女将领坐在帐篷中开怀畅饮,尽享声色。——这是崔天允为了庆贺收得螟蛉之女而举行的欢宴。宴会的主角年华在被众将敬了十几杯酒后,已经醉得伏倒在桌案上。
宫少微不屑地道:“啧啧,师父,这女人的酒量真差,醉相也难看……”
崔天允望了一眼年华,见她醉得不省人事,叹道:“毕竟是女子,武功再高,头脑再好,终究也有不如男儿的地方。罢了,来人,年主将醉了,扶她回帐中休息。”
一名女奴垂首领命,“是,侯爷。”
“且慢,”女奴就要上前去扶年华,却被宫少微阻止,他面色微红,望向崔天允:“师父,……咳,让徒儿送她回去吧。”
人不风流枉少年,崔天允知道爱徒风流的心性,望了一眼醉倒的红颜女将,道:“也好,你送她回去。她如果能从了你,将来一定会死心塌地地效忠禁灵,倒是比本侯这‘父女之情’管用得多。”
宫少微英俊的脸上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少年身,王侯势,又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他在情场上自然无往不利,无坚不摧。晟城(禁灵王城)中的美丽女子,谁不争相博他垂青怜爱?只要他略施温柔手段,这个总是气得他七窍生烟的臭女人,还不手到擒来?
宫少微搀着年华走出营帐,将觥筹交错,丝竹喧哗抛在了身后。
★ 060 无皋
大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银白。灵羽营中十分安静,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巡逻兵踏雪的脚步声。
被寒冷的夜风一激,年华的醉意似乎醒了一些,她四顾张望,大着舌头问宫少微:“不、不喝酒了吗?这是去、去哪儿?”
宫少微顺势搂紧年华,怀中的女子香香软软,温柔依人,他不觉有些醺然,柔声道:“酒宴结束了,我们回营帐。”
年华靠在宫少微肩膀上,摇头,“不,我不回营帐,喝了酒真热,你带我去那儿吹吹风……”
女将秀眸惺忪,红唇如莲,宫少微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一拍。等到看清年华指的地方,他的心跳真的加快了一拍。
年华指的地方,是无皋岭。
无皋岭是一座独山,南坡平缓,北坡陡峭,北坡下就是湍急的丹水。无皋岭不高,山顶离地面不到两百米,灵羽骑在南边的平原上扎营,而山顶上,三十架霹雳车联立其上,在风雪迷夜中望去,霹雳车如同伏在山上的洪荒巨兽。
宫少微面露难色,“无皋岭放置着霹雳车和油石、硝石等危险物,是禁地,不能随意去。”
年华有些失望,“禁地么?算了,军中肯定只有义父才能去,你一定不能去,就不为难你了。”
宫少微年少气盛,一听此言,顿时心中如扎刺,不拔不'炫'舒'书'服'网',“谁说本世子不能去?这灵羽营内,只要本世子愿意,哪儿去不得?走,不就是无皋岭吗?本世子带你去!”
年华倾佩:“宫世子果然是少年英雄……”
少年英雄,血气方刚,最受不得激将法。这句话,年华当然没有说出来,她今晚装醉逃宴,只是为了寻机观察霹雳车的布置。从她被俘虏到今日,已经过了四天。这四天里,因为雪大风疾,崔天允没有以霹雳车攻击景城,双方也无战役。年华前日诈降认父后,崔天允已经允许她在灵羽营中四处走动,但是有意无意的,却不许她上无皋岭,靠近霹雳车。
年华诈降,开始只是为了保命,她本以为崔天允是想派投降的她回景城做内应,行里应外合之计。她就可以将计就计,逃回景城。可是不想,崔天允对霹雳车太有信心,欲打远距离持久战,不屑行这里应外合之计,将她投降的消息传了开去。
年华心中发苦,一者她担心景城得知她已降敌,那么她就是逃回去,也会被疑忌,难陈清白;二者霹雳车始终是她心头的阴影,如果不毁去霹雳车,景城危在旦夕,青阳危在旦夕。她如今的目的,已不是全身而退,而是毁了霹雳车。不惜性命,毁去霹雳车,为景城争得一条生路。
今夜,年华本想装醉离席,冒险潜上无皋岭,不料宫少微居心不良,见她醉酒,要送她回营帐。她恼怒之余,干脆将计就计,利用他带她上无皋岭。
无皋岭下,戍守森严。宫少微走上前去,对守军的将领说了一句什么,将领点头哈腰地回应,并放他们通行。
宫少微、年华携手上山,南坡十分平缓,积雪很厚,如铺羽毡。踏着积雪而行,耳边能够听见河水奔流的声音,不是涛声壮阔的轰鸣,而是在冰层下潜行的幽咽。入冬将近一个月了,连丹水这样的大河也开始结冰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年华、宫少微已经抵达山顶。
月光清如水,积雪泛银光。山顶上的空地呈“人”字型,人字的头部是一方开阔如广场的空地,人字下面的一撇一捺,延伸向丹水,十分狭窄。广场上集中放置着十架霹雳车,狭窄如一字的两条断崖上,也各自并列着十架霹雳车。所有的霹雳车都以巨大的铁锁绑在一起,一个连接一个,捆绑犯人一般,十分紧密,仿佛是担心霹雳车长脚逃走。
年华终于近距离地看见了真正的霹雳车,车高约三丈有余,玄铁为骨,沉木为架,形如张着巨口的怪物。山顶的雪地上,分门别类地堆着五色巨石。
年华望着霹雳车,身体微微发抖,这些庞大的怪物和地上可怕的巨石,就是吞噬景城中无数条性命的罪魁祸首……
宫少微拥紧年华,“怎么在发抖,冷么?”
年华心中厌恶,她笑着推开宫少微,“不冷,我过去看看。”
年华走向山顶延伸向河边的狭窄部分。无皋岭北坡十分陡峭,与其说是坡,倒更像是一处断崖。年华探出身去,寒气迎面扑来,借着清朗的月光,她看见了结冰的丹水。
年华往回走,“这里风真大,酒也醒了不少呢!”
宫少微见年华四处观望,不像是酒醉的样子,心中涌起一丝怀疑。突然,年华脚下一滑,重心不稳,栽倒在地上,十分狼狈。
宫少微大笑,上前扶起年华,眼中怀疑尽去,“哈哈哈!果然还是醉了,连路都走不稳。来,本世子扶你走。”
宫少微扶着年华,准备沿着原路下去,却被年华制止,“不急,你看,今夜月色正好,结冰的河面被月光一照,特别美。不如我们从西坡下去,到河堤边赏一会儿雪景。”
宫少微本来嫌冷不愿意去,但感到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拉住了自己的手,一时间心襟神荡,也就不由自主地跟随手的主人走。
年华、宫少微穿过并立的十架霹雳车,向无皋岭的西坡走去。年华发现每一架霹雳车都以铁索与左右相连,坚如城墙,稳如山岳,即使离断崖不过两三米,也绝不用担心会被巨风撼动分毫,掉下崖去。儿臂粗的铁索绕过最边缘的一架霹雳车,往右边再没有可以连接的霹雳车时,就被缠死在一截木桩上。木桩半尺粗,入地甚深,露出地面半米。铁锁紧缠木桩,盘旋如蟒蛇。
比起南坡,西坡要陡峭一些,但也不算太难走。踏着地上的积雪枯枝,扶着路边的枯树乱石,年华和宫少微很快下了山。
年华、宫少微站在河堤边,望着月下冰河。河面平滑如镜,在月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晕,美丽如梦幻。河面虽然结了冰,但是透过薄薄的冰层,仍能看见水流,也能听见哗哗声。
年华望着幻光流白的河面,陷入了沉思。月光勾勒出她的五官轮廓,绝美如雕塑,胜雪的肤色泛着醺醉的酡红,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