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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摆摆手:“没什么事,父亲。”
“每当你露出能让身边最悲伤的人变得开心的表情,即表示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反驳道,把她拥入怀里。“发生什么事了?”
“老样子。她们看见了我的胎记。”席拉叹口气,“你可以除掉它吗,父亲?别人都认为那是恶魔的标志。”
“胡扯。不一定要去掉胎记,”他温柔地说,抚摸她的黑发,“忘掉愚憨之人说的话吧。”
“可是。不只是这里的人,以前在古鲁萨就有人这么想了。”她感觉到脖子缩了起来。“拜托,父亲,我只是希望……”
“我明白你想要什么,女儿。”他放开她,直接拿起背包走到门口。“来,我带你到森林,有处可以采集到特殊药草的地方。”他示意她过来。“你没听过这种药草。而我知道,你最喜欢发现新事物。”
席拉努力挤出微笑。她很清楚他想借此次临时起意的出游鼓舞她。父亲爱她。而且,他相信她能如他一般学富五车,机灵聪颖。“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她低语自言。然后抓起暖和的大围巾披在肩上,跟在卡罗后面走了出去。
途中,卡罗像往常一样要席拉解释一遍他在治疗过程中展现给她看的技巧。
突然间他停下脚步。席拉抬头看他,发现他脸上的神情紧张、专注。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父亲,怎么了?”
“在这里等着,保持安静,不要乱动,”卡罗放低音量,“我马上回来。”他离开两人沿路走来的小径,很快消失在逐渐浓密的树林里。
席拉蹙起眉,陷入沉思。父亲又出现偶尔会有的奇特举止,虽然那不像猛然爆怒或瞬间冷酷般吓人,却令她惶惶不安。
席拉坐在一截倒下的树上,倾听林子里的动静。杉球果噼啪作响,微风在林间低语。四下虫儿唧唧夜鸣,席拉也轻声哼起自己最爱的旋律,歌词在脑中掠过。忽然传来山羊咩咩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旋律。动物似乎离她不远。
叫声听起来像是陷入了险境!
席拉没有多想,折起围巾放在树上,给父亲留下记号,巾角指向她前往的方向。然后她提脚就走,赶去救山羊。
她越深入林子,苔藓地表就越发崎岖多石。一路上没踉跄绊脚跌下去,要归功于反应灵敏。
咩咩声越来越迫切、越来越大声。
“我来了。”她呼唤着,眼前的地面出现一道裂缝,羊叫声从底下传来,并伴随着大山猫的呼噜声!
席拉的处境顿时变得危险。她小心匍匐到裂缝边,往下窥看。山羊被卡在三步深的窄缝中,大山猫从容优雅地踩着垂倾的树干往下跳,缓慢却强硬。
席拉迅速捡起一些石头,拿起一块丢向大山猫,打到它柔软的侧腹。大山猫呼啸一声,倏地转过头来。“走开!”席拉大叫,又抛出第二颗石头。
大山猫躲开攻击,蜷缩身子,随后再次咆哮威胁。
“滚开,离我远一点!”席拉一边大喊着,一边击出第三块石头。她瞄准头部,却打偏了。眼见大山猫灵活地登上斜坡,席拉赶紧四下寻找武器,情急之下折断身边一棵腐树的粗枝,双手紧握,大力挥打。大山猫一跳上裂缝边,席拉立即叫嚷:“你赶不走我。”然后勇敢地步步击进。
枝干打在大山猫右耳前的太阳穴,痛得它哀嚎不绝,勃然大怒,脚爪搐然前抓,在席拉腿上刮出又深又长的爪痕。她尖声惨叫,生平首次感受到此种痛楚,不过她并未就此退缩,反而再次出击,打中它的鼻子。大山猫紧紧依附地面。席拉勇气大增,往前跨出一部,挥舞——
转眼间,他们脚下踩的土石松落,她跟大山猫一起滚下裂缝斜坡。
大山猫的爪子无情抓耙,在她手臂上留下深深伤痕。但是两方才掉落洞底,席拉即刻跳起,全力击打野兽。大山猫立刻迅速逃走。
席拉咬紧牙根站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落。她的衣服脏成一片,又是血、又是泥巴,伤口灼痛。但是,她赢了。
感觉真捧!
她一瘸一瘸慢慢走向被卡住的山羊,抬起它,帮助它逃脱。
“你在那边干什么?”一道影子遮住她。她想抬头往上看,但那人已经跳下到她身边。
席拉看见一张被阳光晒黑的少年脸庞,以前她早就透过望远镜看到过这张脸好几次。他来自普立柏村,是个牧童。“我救了你的山羊。”她努力忍住,不流露出痛苦表情。
他打量着她。“你掉下去了吗?”
她直起身,抓住上方的树桠。“我帮它赶走一只大山猫。”她骄傲地说。
他两眼大睁,刚开始是一副要嘲笑她的表情,但她手脚上的伤口与地面的痕迹显示她没说谎。
“你受伤了!我看看。”席拉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发现那个胎记,双眼惊视着她,“你一定是磨坊那个小女孩。”他推论说。
“对,”席拉觉得他不害怕自己,于是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我的名字叫席拉。”
“我是吉悟瑞。”他自我介绍,“谢谢你救了我的羊。”
她抓住友善伸过来的手,紧紧握住,立刻喜欢上了他。他的眼睛清澈明亮,本人比望远镜中好看多了。她又生起希望,或许这次能够交到朋友。
吉悟瑞对着她笑:“你真是个奇特的女孩。这个时间你一个人在森林里做什么?”
“父亲与我在寻找治病的药草。”她回说。“有时候我们还得拯救山羊。”
他闻声大笑,不过马上又严肃正色。“就算如此,你也不应该待在外面,附近有个巫皮恶出没。”即使伤口疼痛,席拉的好奇心仍被挑起:“什么样的巫皮恶?”
吉悟瑞的棕色眸子看着她的脖颈,又看看晃动的十字架,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它,只要一兴奋,她就会这样。
“这个巫皮恶一口咬死受害者,在他们身上刻下三个X。距离这里不到半天路程的一处庄园里,发现了十二个男女,血全被吸光,一滴也不剩!”吉悟瑞压低声音,“他很可能也潜伏在这里,你的血会把他引过来。”
她发现他故意夸大,想让她害怕。“那我一定砍断他的头,把他给烧了。”她一脸调皮地笑,不过却因疼痛而面部扭曲,手抚摸着臂上的伤口。
“你等等,我们把伤口洗洗。”他拿起腰带上的水壶。“至少让我帮你这个忙,勇敢的席拉,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
“你也补偿不了。”顶上响起如雷声响。
两个人吓了一大跳,没人注意到卡罗走近。他双手叉腰,高矗在上像一只随时俯冲而至的猛禽。“收拾你的东西,赶快滚!”他的音调怒气冲天。
“很抱歉,先生!”吉悟瑞即刻放开席拉的手,快速抓住山羊的角,在身后硬拖着,走到比较平坦的地方。
卡罗滑到女儿身边,蹲在她面前检查伤口。“大山猫。”他火冒三丈,“你竟为了山羊对抗大山猫?我不是叫你待在刚离开的地方等着吗?”
席拉点点头,眼泪再也止不住。她不希望父亲对她生气,抽抽搭搭想为自己辩护。
“安静,女儿。”
卡罗抱起她,穿过森林回到磨坊,帮她脱衣治疗伤口。“现在起,你只能待在磨坊,除非我认为你可以再跟我外出。”他告诉她。“我必须能相信你才行。”
席拉抖个不停:“可是山羊……”
“只是一只山羊,席拉。只是一只山羊啊!大山猫很可能杀死你。该照顾羊的是那个没用的牧童,他才得因羊而死,不是你。”
“我很抱歉,父亲。”她低声说,双手环住他。
“你是该抱歉。”他帮她盖好毯子,抱上床。“不准再发生这种事了,你要记取教训。”两人一起做了晚祷后,卡罗在她手臂绷带上吻了一下:“睡吧,伤口会痊愈的。”然后道了晚安。
席拉呜咽着,试着忽略伤口的灼痛。不过她后来想起了别的事情,忘了疼痛。一双灿烂的棕眸,一抹亲切、开放的微笑。
过了好久,她才沉入梦乡。
【二○○七年十二月七日】
【德国萨克森州莱比锡,凌晨四点三十分】
次日清晨,席拉在门前发现了一束鲜花,她知道那是谁送的:吉悟瑞。
那天起,牧童经常在门槛前或窗台上放小礼物,有时候是鲜花,有时候是块特别可口的乳酪或熏肉。由于席拉不被准许离开磨坊,只要他确定卡罗不在,白天有空就会过来,在狭长的窗前跟她聊天。她发现吉悟瑞的理解力非常高。
我失神望着窗外,夜幕已笼罩莱比锡。我不禁想到躺在床上的情侣,其中有多少对睡前起过争执,为男人不倒垃圾、女人一定要买的新衣裳而吵架?
他们明白自己有多幸福吗?
“两个小孩之间,产生了一段深刻的友谊,”我继续写道,“应该会持续许多年。”
【一六七四年八月】
【鄂图曼特里布兰】
“这段时间内你对巫皮恶了解了多少?”晚餐时,卡罗在厨房里站在女儿身边问道,一边看着她吃面包喝牛奶。
这个被他从乏味的女仆生活中拯救出来的小女孩,如今已成长为一位博学之人,有能力与大学教授相抗衡。
然而,她不仅越来越有智慧,身体也起了变化,衣服底下的乳房开始发育,长成一位少女;脸庞也不见了婴儿肥,越发清瘦。如今的她与母亲相似得惊人。
“只有从历史故事中学到的,”席拉说,“巫皮恶是迷信者的畸形产物。”以前她曾相信巫皮恶真是夜晚的造物,就像那晚浓雾中,土耳其士兵遭袭受害。但是她逐渐认为他们应该是遇上猛兽,也许是患有狂犬病的狼,由于机缘巧合,为了不让自己被抓走而奋起反抗。
卡罗扬起眉毛:“我不是交代你,要你好好融会贯通吗?”
“我照做了,父亲,但是我找不到科学证据支持他们确实存在。多数学者认为巫皮恶与其他不死人都是迷信者脑中的幻觉。一位鄂图曼法官也持相同看法,我在一本薄书上看到过他呈给苏丹的报告,提到此地区未开化居民的恐怖故事。”席拉喝下最后一口牛奶,擦掉嘴边一圈牛奶印子。
“那不是答案,女儿。”
席拉错愕地看着父亲。他想要什么?“相信我,父亲,我已经彻底理解,就如你所希望的。不过,对科学家来讲他们并不重要。那只是迷信。”她拿起面包。“对我没有用。”
“是吗?没有用?那是你从书上学来的吗?你居然不理会自己的亲身经历,女儿?”卡罗的音调变了,亲切与友善也从脸上消失。黑暗再度浮现在他脸上,席拉已见过许多次。
“不是,”席拉结结巴巴,讶异于他的激动,“不是,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由于新知而丧失信仰,并不表示巫皮恶就不存在。来,女儿,今天我要教你谁是人类最强劲的敌手。眼见为凭。”然后默默转身,走了出去。
磨坊前已经停好马车。看来这趟出游早已计划好,不是席拉原先以为的临时起意。
“来吧,小孤儿,”卡罗跳上驾驶座,伸手拿鞭子,一边催促她,“我们来帮村民驱逐祸害。”
席拉一上车,车轮随即转动。
“巫皮恶,”离开森林后,卡罗开口解释,“随处可见,而且种类形形色色。在没有见识的人眼中,有一些巫皮恶可能就像无害的动物或是雾中的一道光。但是,相信我,有许多巫皮恶非常危险。”
“因为他们会吸干人类的血?”
“那是其中一点。有些宛如影子不可捉摸,甚至能玩弄火焰,那类巫皮恶尤其危险。我们一般称他们为潜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