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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旷几乎是跳过去,仰头:“丁桀……”
那人松手,竹篮落在水里,一声脆响,碗碟碎裂,然后门合拢了。
污水大约一尺,浸到小腿,水下是石板。
尽管饭菜已经泡在水里,但是依旧有香气,刺激着他的肠胃,饥饿汹汹而来。
他摸索着提起竹篮,缓缓后退……实在是太黑了,一时间已经记不清楚床在那里,砰,背心一片粘腻,巨大的恶心和愤怒,他怒吼着把竹篮摔了出去,一室尽是自己的回音。
这算是报复么?因为他得意洋洋地说,你们这群人行尸走肉、苟延残喘……于是就被折了双翼,扔进地狱来?
他默默地等着,抱着膝盖,直到第二次天窗打开,竹篮吊进来。
“我……”
那女人第二次扔下篮子,关门就走。好在这一次他勉强接住了,他约略明白了这儿的规矩:不允许对话的存在。
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还是,他们根本就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生命也似乎失去了意义,以往的所有欢乐、所有痛苦和所有豪言壮语都变成钉子,折辱自己。
他的耐心在急速耗尽,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触碰,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干燥的,只有那张吱吱嘎嘎响的破床。
士可杀不可辱啊,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涌进心里,然后飞速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我未必非要等着丁桀来取我的性命。
如果活着是一件既没有尊严又没有希望的事情,那么为什么要熬下去?
他摸索着捏起一枝竹筷,对准心脏,或许已经软弱无力,但是……但是应该还有刺下去的力气。
筷尖对准胸膛,他的心脏在跳,砰砰,砰砰,像是抗议。
……给我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没有人会放了我,也没有人会来救我,更重要的是,一个人,等着被人放过或者救赎,本来就是可耻的事情。再说即使能出去,我应该做什么?重新开始练武?我不是少年人了。
……可若就这么一死了之,也太过窝囊了点!苏旷啊苏旷,你平生自诩任天而动,踏地而来,豁达一世,难道没了功夫,真的就这么要紧?
他叹口气,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苦笑:是,真的这么要紧。
他回头,在墙上刻了一道“一”,扔开竹筷,一时无语。
幸好还有些多姿多彩的回忆可供消磨,不然,这漫漫长夜如何渡过?
他安静了很多,头顶的开合,已经仅仅成为时光印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伸手,去数一数墙上划痕,墙上青苔足有半寸厚,划痕很是明显,但是左一道右一道,找起来还真要费点功夫。
他手指在青苔间划过,忽然间心里一动,这曲线……这熟悉的曲线……久违的顽皮和热情冲上心头,闲着也是闲着,干点什么好了。
地上的青砖共一百三十五块,缺楞少角当中碎裂的四十二块。
他在墙上摸索着画下图纸,然后搬动了墙角的第一块砖,还好,底下确实是稀泥。
想在水底挖出块泥来实在不是容易的事,还没捧出水面就已经是泥浆,但好在这种事情越来越是熟稔,没几天,一侧的石砖低台上就垒砌起一堆泥土来,屋角的坑越挖越深,屋内的水也越来越浅。
等双脚彻底可以踩上砖面的时候,他开始修整河道。他寻找着合适的砖块,小心翼翼地组合,源头出现了,上游出现了,河套出现了……九曲黄河一寸一寸地向“大海”流去,“大河源头”的滴滴答答声,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
然后便是长江,他的手在地上一点点挪动,心思似乎也飞到千里之遥,河山何其壮美,天地如何开阔,那些把臂言欢肝胆相照的朋友们,那些故事,那些传说,那个就在他头顶上的、魂牵梦绕的江湖啊。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发觉伤口似乎不太疼了。他的愈合能力一向很好,无论心灵还是躯体。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个送饭的女人驻足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总想知道苏旷一个人忙忙碌碌地干些什么,但地下黑呼呼的,又看不清。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发问:“你在做什么?”
苏旷头也不抬:“玩。”
“玩什么?”那女人努力弯弯腰:“有什么好玩?”
苏旷抬起头:“你有兴趣的话,欢迎来我家做客。”
轰,门关上了。
女人的好奇心是可怕的,又过了几天,那女人再一次问:“你到底在玩什么?”
苏旷这回头都懒得抬:“井水不犯河水,你管我。”
那女人也不知道对谁说:“不行,我想看看……”
然后她擎着一盏油灯,顺着绳索攀了下来。
她愣了:“这些是什么?”
苏旷闭着眼睛,一时还不能习惯亮光:“你是路痴?”
他显然不太愉快,第一个“客人”就不怎么认同他的劳动成果。
女人抬头:“你们下来看看……”
两个男子一跃而入,带来一阵凛冽寒风,苏旷缓缓睁开眼睛……很美的一个姑娘,长发松松成髻,眉眼温柔如水,根本就不像平时凶神恶煞的那个声音,她披了件紫色狐皮的斗篷,斗篷的长毛上竟然还有雪花……呵,过了这么久了?
“这好像是太行山……”一个男子皱眉道,大多数人只能在画作上一览名山全景,他不确定,但是忽然眼前一亮:“这是光明顶。”
斗室之中,已经变得干净,地上砖石似乎都用磁片细细刮过,虽然说不上干燥,但起码不再是阴冷潮湿。墙壁上的青苔也刮了三面,只有“靠海”的那面还留着。
一条长江,一条黄河,蜿蜒着流入东南角的大海。四周已经有了七座山峰,形态各异地错综着,墙上刮下的青苔覆在山上,青青郁郁的。
“你做的?”刚才说话的男子回头。
“总不是你做的。”苏旷淡淡道。
另一个人一脚踢了过去:“什么玩意儿!”
苏旷猛抽了口气,但开始的男子拉住那个人:“贺兄,别……挺像的。”
“宋兄去过黄山?”
“我家就是黄山山民,有三十年没有见过光明顶啦,还真是想得很。”那人忽然大笑起来,山坡上居然还有几顶小蘑菇,想来是木床上摘下来的。
那女子看着屋角这个人,褴褛不堪,衣衫已经脏得和皮肤同色,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也像一座山,她问:“你还准备这么玩多久?”
“你看不顺眼,毁了就是。”
“好大的脾气。”女子眼波一转。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难道还要讲什么礼数?”
“也有道理。”那女子举着灯,四下看看:“你有什么想要的?”
苏旷摇摇头。
“真的没有?”
“太多了,说了又有什么用?”苏旷觉得现在开单子可以开出一本书。
“你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有我做得到的。”
“好啊”,苏旷太久没有和人说话,实在也不想她这么快离去,一口气开始报,脸上带着半戏谑半梦呓的表情:“蟹粉狮子头一份,炒三冬一份,鲤鱼一条,好牛肉半斤,黄河鲤一斤整的,来点儿醋,炭火煨栗子一斤,桂花酸梅汤一份,不要太甜,我不喜欢;龙井茶一盏,沸水带来再煮,莫要凉了;杏花村一坛,十年的即可;笛一管,箫一管,七弦琴一具,笔墨纸不拘多少,传奇小说多多益善,记得诗集不要;新褥子一条,新被子一条,枕头要小竹篾外麻里絮的,换洗衣裳两身,再有木桶一个,带藕莲花一本,水仙一本,丁香一本,腊梅一本,青藤一棵,架子我自己来,听说洛阳牡丹名闻天下,随意拔两棵来……”
一开始还他说一句,女子摇一摇头,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笑了。那女子无奈:“都没有。”
苏旷盯着她手里那盏灯:“这个……能留下么?油已经不多,不会烧太久了。”
那女子正准备接着摇头,看见苏旷眼里一闪即逝的光,一跺脚:“这个我做主,给你。”
她刚要离开,苏旷又低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腊八。”
恍如隔世了,居然已经过了三个月。
“还有么?”那女子回头。
苏旷摇摇头。
“你不想出去走走?你不想洗个热水澡?”
苏旷接着摇头,这些即使能做到,他也不想要,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思,一旦嗅着自由的气息,谁知道又会如何。
“你不想……问丁桀你什么时候能出来?”那个女子已经开始恨铁不成钢。
苏旷笑了笑:“若可以,我想问问你的名字。”
“左风眠。”她摇摇头:“你真奇怪。”
然后就离开了。
丁桀,她说的是丁桀,洛阳城里,还有谁敢直呼丁桀的名字?
苏旷什么也不做,就死死盯着那盏油灯,看着火焰明灭,灯芯一点点缩短,昏黄的光在墙壁上跳跃。他甚至不想眨眼,甚至瞳孔都感觉到灼痛,只想把那一点光明的印象刻进脑子里,留待日后慢慢回忆。
火焰一长,一跳,眼看快要不行了,偏又撑着不灭,着实令人揪心。
苏旷站起来,走到他的东海边,伸出食指一笔挥下:苏府。
想想,不够大气,再写:苏园。
又看看,空荡荡两个字没什么气势,添补二句:自有胸中丘壑,重整大好山河。
苏旷,甲申年腊八记。
他歪头左看右看,然后一口吹灭了油灯,熟门熟路摸回床上。
那是庄严的黑暗,辽阔的喜悦……逐日多年,无暇自顾,至此一刻,方见我心中灯火璀璨。
第六章 叱咤风云失色
苏旷是一个很热爱生命的人,他常常觉得,做人,不仅要享受生活,还要享受做梦。
做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做了噩梦,霍然惊醒,然后大可以对自己说声,不要紧,那不是真的;若是做了美梦呢?那真是妙不可言,万事得偿所愿……人生也不过短短数十个春秋,里头要做上十年大梦,若是夜夜欢喜得意,岂不是等于多了十年好日子?
经历了好几次看着一桌好菜患得患失然后烟消云散的梦境,苏旷已经渐渐训练有素收放自如,见到好吃的先冲上去再说,见到美女……咳咳,也先冲上去再说,管他呢,反正都是做梦。
有时候会梦见些做不到的事情,比如飞翔,梦到些见不到的人,比如那些永隔阴阳的朋友们……也很好,执手相看,道一声兄弟好久不见,问一声彼处光景如何?不急不急,他日泉下相逢,道我生平无愧怍,你我再痛饮千盅。
梦醒时也无须惆怅,直如花开时尽管驻足,花谢时不叹匆匆,任由它化作春泥周而复始,明年一样的百媚千红。
上天待他不薄,给了他一段流光溢彩的人生,附带送了数以千计的好梦。即使是这三个月,即使是开始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他依旧得以夜夜安眠。
听说有些高手终夜闭目养神,调气理息,苏旷总为他们感到遗憾;还听说有人每做一个有趣的梦必要去解梦,解不好还会忧心忡忡,他简直想要指着鼻子提醒……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是夜,好梦如约而来。
那是一间帷幔重重的屋子,红烛银釭,衣香鬓影,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酒菜茶点,依稀是那一日他随口点下的,阶下大木桶里热气腾腾,有小厮殷勤服侍他沐浴。
屋内四五个姑娘来回穿梭着……她们走来走去的,数了几次也数不清是四个还是五个,苏旷放弃,慢悠悠地品着佳肴。
“奴家久闻苏公子风流倜傥,庸脂俗粉素来瞧不上眼。”一个姑娘眼波微转:“不知道我们哪位姐妹,入得了苏公子的眼呢?”
唔……久闻我风流倜傥?苏旷愣了愣,然后立即控制自己的想法……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