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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腊狗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朝老娘似蛛网蒙面皱巴巴的脸上看了又看,顿时又生出许多感慨:哎嗨,人哪,真是怪呀,一生下来,为么事非要哭咧?也是的,兴许咧,这个世界蛮多苦处,人人都不想来,不来又身不由己。说穿了,都是自己的娘老子快活了一盘,就把个不想来的性命押送到这世界上来了。来了之后咧,又不想走,死乞白赖地也要混个几十年。得了病,疼得不得了,还不想走,还要这里请先生,那里去抓药,花不晓得几多冤枉钱,最后,还是免不了脚一蹬眼睛一闭,么样来的还是么样去!
“老太太,先生哪,您家们看咯,看咯!是个胩里挟雀雀的咧,您家!”
看来,这个接生婆手脚很麻利,连洗带打包,都搞得清清爽爽的。
“哎呀,您家看咯,您家包得这样严严的,我么样看得到是不是个挟雀雀的咧?
您家咧,打开来看一下子唦……哦,算了,算了,冷,冷!您家看,我个老瞎子婆,都喜欢糊涂了……糊……糊……涂……”
张腊狗的老娘说着说着,就逐渐不成句子了。开始,张腊狗和荒货都没有注意,还是接生婆心细,她朝老太太瞟了一眼:“哎呀,太婆,太婆呃,您家是么样了哇?”
张腊狗一惊,把眼光从伢的脸上移开,就看到老娘像腾空了内容的口袋,软耷耷地往地上溜。他想伸手去扶,却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节
还是仲春时节,天气就很有些燥热了。不晓得那里的柳树,把轻轻佻佻的柳絮零零碎碎地撒在空中,沾人的衣服贴人的面。
这也是汉口季节的恼人处。没有明显的春天,连柳絮都只能在春和夏的夹缝中播撒春的情绪。这有违繁延之道,也让汉口人无法形成对春的深刻理解,因而也无法调动对明媚春天的想象和眷恋。
由吴二苕陪着,刘宗祥到模范住宅区的建筑工地转了一圈。早已清理得平平整整偌大的一片旷地,有些地方长了齐膝深的荒草,有些地方被人搭起了形状各异的棚屋。原先挖作地基的地沟,现在成了积蓄污水的明沟。
“我的个老天,还真的成了又一个棚户区咧!”
刘宗祥用手在眼前挥了挥,驱赶撞到脸上的细小蠓子。连深呼吸都不敢。刚才,可能是有两个比芝麻还细的蠓子钻进鼻孔里去了,他打了个喷嚏,结果,口里反而吸进了好几个蠓子。空中飘着的,已经不仅是柳絮了。
吴二苕默不作声地跟着刘宗祥。他不清楚老板到这停工了一段时间的工地来搞么事。他也不清楚前几个月才上马的工程,为么事就突然冷清了,而且,仿佛在一夜之间,这里就被人占领了。
“世界上遭孽的人还是蛮多的咧!看咯,晓得有几多人还冇得房子住噢!比一下这些人,老子真是在天堂里头哇!”
吴二苕颇多感慨。他朝他的老板瞄了一眼。他很满足。由于满足而产生更多善良的同情,由于满足而感激给他带来满足的人。
“你打听了没有,这些棚屋,是哪些人搭的,是哪些人在住呀?”
刘宗祥曾托吴二苕了解过。不打招呼就在他的地皮上安营扎寨,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问了的哟,您家,都是当时开工在这里做的民工。”吴二苕是问一答一,绝不多话的。照说,他还有蛮多话要说。比如,这些人蛮遭孽,他们都是作了蛮大的指望到这里来的。突然一停工,这些人里头,蛮多连回乡的盘嚼都冇得了,只有在汉口流浪,等待这块工程再开工。但是,这些话,怎么能由他二苕口里说出来呢!
“噢,哦。”刘宗祥意义不明地哦了两声,算是接了腔,“咿,你闻到冇,像是有鸦片烟的味道咧?你看,那个长得像猴子的人,你认得啵?”虽然不敢用劲吸气,刘宗祥还是闻到空气中浮着的鸦片烟味。
“嗯,是的呀,您家,是鸦片的味道。一个个穷得只剩卵子敲胯子,还要吃鸦片!”
吴二苕一向痛恶吃喝嫖赌一类恶习,尤其见不得抽鸦片。在吴二苕看来,抽鸦片费钱财,即使有金山银山也抵不住。更坏的是,鸦片这东西,硬是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抽得形同厉鬼,抽得无了廉耻,比畜生都不如。
“噢,您家是说那个刚从这边穿过去的家伙哇,噢,对了,他是穆勉之手下的人,您家一说猴子,就提醒我记起来了,他就叫孙猴子!姓穆的,肯定把他的鸦片生意做到这里来了!晓得有几缺德哦,这里连一片瓦都还冇看到,他就把黑生意搞进来了!”
毕竟算是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对于像孙厚志这样“闯码头”吃混饭而且吃出了点名头的人,吴二苕还是很认识一些的。吴二苕不晓得孙厚志是孙猴子的大号,只晓得这人叫孙猴子。
吴二苕还没说完,刘宗祥的眉头就打了结。
刘宗祥心里的确蒙上了一层忧虑。
经过层层打点,塞坨子——暗里朝有所求的人荷包里塞银钱,请客送礼,好容易才通过督军府小鬼大鬼的关节,把公文送到了栾督军的案头;又用纯度很高的鸦片烟和哗哗响的银洋开路,让栾督军的笔在公文上画了圈圈。刚刚一边叫民工平整场子,一边备料,哪晓得市面上突然银根紧缩,几乎就在一夜之间,市面上没有了可供周转的现金!一出现这种很反常的现象,刘宗祥不假思索地命令整个工程停下来。
汉口一大半银号都倒闭了。就像深秋时节,昨天傍晚还黄爽爽金灿灿满目金秋悦目的景,一夜老北风,早上启户一看,满世界的树都只剩下丑陋的秃秃的杈桠。
等了这么长的时间,刘宗祥真的有些沉不住气了。当初,为划拨建造模范住宅区的补贴款,除了大鬼小鬼不动声色地要刘老板往他们荷包里塞钱之外,明面上,当局也不是没有条件的:1.保证质量,补贴款要用在工程上;2.按期完工;3.不得克扣民工钱粮,以至引起民怨。别的都是鬼扯羊腿的鬼话,到时嘴巴一张皮的事。唯独这引起民怨,刘宗祥不敢大意。就是因为不敢马虎,刘宗祥一时没有遣散这些民工。要是穆勉之真的把鸦片生意这么早就做到民工里头来了,他刘宗祥就是想让工程上马,另外换一批民工,都会遇到麻烦。上了瘾的鸦片鬼,死都不怕,怎么可能听任你说遣散就遣散呢?到时候,还不像一坨稀屎,生生地糊在工程承包人身上!穆勉之这家伙,真正是可恶,出这样的一道难题来考我!刘宗祥从空气中浓郁的鸦片烟味里,品出了穆勉之的阴险。
“嗨,这还真是一道坎子咧!那个姓栾的督军,一手刚把补贴款给了我,一手又在汉口筹集军饷,指名道姓要我出大头。吓得一汉口的商家都像乌龟样地缩了颈子,外头的商家也不敢往汉口发货了,连钱皮子都收不回来,哪个还敢把东西往水里头丢呢?看吧,市面上连周转的现金都冇得了!汉口这边的穆勉之,又用釜底抽薪的计谋动我的心思!看来,要赶快想法子,小洞不补,转眼破到一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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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听了刘宗祥的建议,周伯年花白的眉梢朝上挑了挑,复又把纸煤子凑近瘪瘪的嘴边,噗噗地连吹了四五下。
“嗯,哼哼?您家看,到处都湿不拉叽的,这天道,这天道,潮得哟,潮得连纸煤子都吹不着了!”
候在一边的仆人,也许太熟悉主人的性子,晓得并不是天道不好,空气潮湿,影响到纸煤子吹不燃。本来就红通通的纸煤子,与天道有何相干咧!仆人并没有拢来帮忙的意思,木木然站在一边,眼珠子跟死鱼眼珠差不多,似无可奈何地被拉到戏园子里,迫着看那看了一百遍的折子戏。
周伯年终于还是把纸煤子吹着了。纸煤子上游出懒懒的一团火。他佝下腰,微微低下花白的头,认真地吸他的水烟。瘪嘴因含着水烟枪而顿时有些饱满的意思了,深凹的两颊,吸的时候,显出了更深的阴影。这时候,周伯年吸水烟的神态,很像一个潜心的品箫人,陶醉在他自度的一支什么曲子里。
刘宗祥也配合得很好。此时的刘宗祥,绝对是一个知音的形象。一杯盖碗茶,时不时地端起复放下。端起来,揭开盖子,用盖子抿一抿,把茶杯送到嘴边沾一沾,又盖上,放回茶几。这一套动作,舒缓而优雅,似品茗,亦似欣赏周伯年制造的无声音乐。
周伯年的会昌钱庄,是汉口为数不多没有倒闭的华资银号之一。作为真正的生意人,周伯年是应该让他的钱庄倒闭的,但作为汉口华商总会的会长,周伯年不得不苦苦地支撑局面。莫看周伯年天生一副不逗人喜欢的脸相,但经商盘钱大半辈子,总是跟洋人比狠较劲。汉口人历次和洋商洋人起冲突,周伯年从来都是一马当先,出钱出力出面子。前几天的挤兑风潮,周伯年左右支绌,终于挺过来了。
现在,面对市面上现金极度短缺的困境,周伯年一时无法可想。如果这种状况继续下去,汉口的商务活动将由暂时的萧条,发展成整个的瘫痪。钱庄运作和其他商务活动是互为依存的。其他商务活动停止了,钱庄银行实际上也就等于死了。
钱是用的,水的流的。这话是不错的。今天刘宗祥的来访,并不稀罕。让周伯年心动的是刘宗祥带来的主意。
“刘老弟,您家看准了,省里头愿意出面,为发行暂时性银票做担保?”
周伯年终于把水烟枪从嘴里抽了出来。
见主人开了口,仆人上前一步,从他老人家手上把烟具接了过去。看来,仆人对这一套程序太熟悉了,就像是看到角儿从台上下来了,他即刻就晓得该换上一套什么样的行头,是唱刀马旦扎长靠呢,还是唱青衣敷头面。
刘宗祥出的主意是,请省政府官钱局担保,让汉口华商总会发行一种暂时代替现金的银票。看来,周伯年是被这个想法迷住了。渡过难关,用真正的现金收回这些银票,周伯年是有把握的。只是,要让汉口的商家都认同这种银票,并且还要让与汉口有商务往来的外埠商人和在汉的外国洋行、银行都接受这一暂时举措,周伯年就没有把握了。刘宗祥提出让官钱局出面担保的办法,是个办法。要是官钱局真的同意这样办,这种地方区域性的银票,就有了流通的威信。
“依我的猜度,官钱局是可以答应的。实际上,这也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呀。您家肯定晓得,我们在汉口害的病,他们在省城不是一样疼?他们钱库里头也冇得现钱了哇,您家!”
汉口开埠以来,市面上流通的货币颇为复杂。先是宝银和制钱,接着是改银为元,加上钱庄的号票和银行的银票,都是可以流通的货币。
宝银也叫银元宝,因铸成马蹄形,又叫马蹄银。汉口通用过的银两有元宝、中锭和小锞三种。元宝每个重约50两,中锭每锭约重10两,小锞重约5两。其实,作为货币,银两虽然相当稳定,但作为现金,却极不便于流通。加上品类复杂,成色优少劣多换算起来就相当麻烦。于是就有了改银锭为银元的变化。和宝银相对应的是制钱。这是一种外圆内有方孔的铜钱,每枚为一文,每一千枚这样的“孔方兄”为一串,可折银一两。改宝银为银元之后,制钱也就改为中间没有孔的铜元了。周伯年刘宗祥们这时候的铜元,分为“当二十”和“当十”两种,意思是,“当二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