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幌掳伞�
经过孙厚志的房子,穆勉之的脚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来,朝前走了。对这个最贴心的老五,穆勉之也有点摸不准脉了。原先飞天神王的,是个屁股沾不得板凳的家伙,除了睡瞌睡,从来不落屋不上床的。现如今咧,帮里的事情还是没少做,就是不像原先那样一天到晚泡在山寨里,有时候,临时有点么事,还要派个小兄弟到家里去找。唉,家,家是个么东西咧?是个温柔乡?是个避风港?是个安乐窝?是个陷阱?是个笼头?老五这个几十年不挨女人的硬汉子,居然也有个家了。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咧?真是说不清楚。穆勉之意义不明地摇摇脑壳,朝租界一家卖笑人家走。穆勉之自己也弄不明白,何以在去见钟毓英她们之前,要到婊子行去一趟。
汉口租界区,操皮肉卖笑生意的勾栏,数法租界最多。
在距穆勉之洪门山寨不远的巷子里,做这生意的,就有三家。进这里去的,多是穆勉之的弟兄们。也许是受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心理左右,附近些地方,穆勉之都没有光顾过。
刘宗祥的刘公馆附近,是一家档次颇高的去处。
这家门面没有任何招牌。外国人讲究实惠,不像花楼街一带的烟花脂粉人家,还要挂个什么“倚花楼”、“偎香阁”之类的招牌。都是有鼻子的,闻就是了。臭肉臭鱼吸引苍蝇,也是不要招牌的。这地方,穆勉之也没有进来过,有时路过看到这里迎进送出的,都是些娇滴滴的女娘,土的洋的都有,也就晓得了。
到目前为止,穆勉之还没有和洋女人厮混的经历。
接待穆勉之的,是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吃这碗饭的女人,都难以看出年龄。这个女人长得也一言难尽。个头和穆勉之差不多了,胸发得极泡酥,腰却只有一掐细。一袭长不长短不短的连衣绸裙,将身段裹出一些起伏来。非土非洋,眼睛大鼻子短,嘴阔唇厚。要是从她脸上单另挑一样出来,只有眼睛还说得过去。但这几样一起摆在她脸上,再在你跟前站着一走动,看着还真舒服。这不是那种让人顿生怜惜呵护之心的舒服。
穆勉之吸一口气。这是他让自己情绪放松的习惯动作。
“哦,老子一些时都冇得这样的心思了,今日么样这快就出火了咧!么样回事咧?”对自己的定力,穆勉之还是很有自信的。他对眼下自己的表现不满意。
“先生,您家是吃花茶,还是?”看来这个女人还是领班的咧,说得一口带京韵的汉口话。
“到你这里来,未必还有吃素茶的?花茶,上好的。哦,带荤。”穆勉之晓得,在这种场合,做派一定要绝对的大爷。即使你不是大爷,或者刚才还在饭馆里讨口舔盘子,一进这道门槛,你装也要装出大爷的相来。这是世界上最欺穷的地方。穆勉之应答的口气很干脆,口气很冲。他告诉对方,自己不是来这里挨挨擦擦开眼睛荤的,他要真枪真刀见真章,点着最好的婊子玩,外带摆酒席。
“先生哪,我这里都是好姑娘,都是顶好顶好的姑娘哦!”一听穆勉之的口气,再扫一眼他的衣着,女人脸上身上都散发出热情来。脸上的五官一起展开,腰像风中的柳条样扭摆。
“都是顶好的?是不是都比你还好些?”看来世界上随么生意,做法都是差不多的。这个行当,也算是零售的做法吧,有顾客到跟前来了,自己主动地介绍货物的品种成色,施展一点自卖自夸的手段。个把妈,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叫么事咧?不好往深处想。穆勉之暗自好笑。
“先生真会说话!谢谢!”
噫,真有味。人家说她好看,她还要“谢谢”!要是我们汉口的姑娘婆婆,你要当面说她好看,她肯定骂你是个流氓杂种,不喷一口涎才怪。这里咧,嘿,“谢谢”,几好玩咯。
“谢么事唦,事情还冇跟你办,谢这么早搞么事?”穆勉之已经彻底放松了。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天下这种把戏,果真都是一样的,只有钱是真东西。无钱真的变假的,有钱假的成真的。
“先生,您家的意思是?”这个女人的眼睫毛真长,总像是蛮好奇的神态,睫毛眨得菜蝶样地飞,飞又不飞远,就在一对眸子上下撩逗徘徊。
“不晓得这眼睫毛,是真的还是假的。听说,外国人的东西特别假,有说连洋婊子胸前的那两坨,都有用馍馍做的。眼睫毛长,是蛮有味,只是可惜,把眼珠子糊住了,看不出这女的到底有几大个码子。”在江湖人的“局子”话里,“码子”,即“年纪”之意。
这女娘把穆勉之的手臂一挽,一阵内容复杂以香为主的风儿拂来,穆勉之的半边身子一酥软,刚冒出的一点遗憾,也就忽略了。
刘公馆的两个女人,电话三请四催,傍晚时分,精疲力尽的穆勉之才姗姗而来。
很长时间以来,钟毓英就这样半公开地邀约穆勉之到刘公馆来盘桓。刘公馆的男主人既然把自己的窝彻底忘记了,这个窝也习惯于把他给忘记了。
在一个容器里,制造真正的真空是件难事,制造高压也不容易,维持和容器外面大体相当的气压,就不需要费什么力气了。
多年来,穆勉之也习惯了在刘公馆这种半客半主的身份,偶尔也和这两个女人,有那么一时半晌的欢洽。时间久了,双方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厌倦敷衍之意,也就不再向对方提多的要求,顺其自然,互不干涉,各行其是,反倒都轻松了很多。
“有么急事唦,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的!您家们一天到晚都在快活岭高头快活,就不晓得人家有几忙!”才坐下,刚接过一杯茶,嘴巴还没沾杯子,穆勉之就懒懒散散地抱怨。
快活岭是汉阳府一处小镇,与柏泉隔汉水而望,离钟毓英娘家不远。只是不晓得,穆勉之说的快活岭,是《水浒》中那处呢,还是钟毓英娘家的这一处。
刚才和那个不土不洋的大块头妓女,消磨得过于泼辣了一点,没留什么余地,穆勉之浑身有种酣畅后的疲乏。
“唉,到底是洋街上的婊子,劲口就是不同。就像外国的洋烟,硬是比内地出的叶子冲得多了。隔条田埂子,风俗两个样。别的地方这种院子的婊子,要价稍微高一些的,又是吟诗又是唱歌地吹拉弹唱闹半天,才做那正正经经床上的事。精气神都在溜边干镗的时候磨得差不多了,临到床上干正事,早已是三鼓余勇,强弩之末。这里则大异其趣,就是上楼、上床、上身。“三上”的正经事完了之后,要喝咖啡要打牌,要唱要跳随您家的便。要是您家一个“三上”还意犹未尽,只要您家暗示一下,二度梅三打祝家庄都随您家的意。这晓得有几好!或许,这就是狗日的外国佬们挂在嘴边上的‘自由’啵?这里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荷包暖和。一盘都是一盘的价,各个项目另收费。只要付足了钱,人家绝对听您家的。完事之后,人家总要谦虚地征求意见:“先生,我让您满意了吗?”
他没有对眼前这两个女人的神态多加注意。
今天,钟毓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相反,小梅布衣荆钗,一脸戚容。
“八百年不打照面,一来,就一脸催债人的相,你看你哟──!”钟毓英一走三摇地挨到跟前,拿手绢在他的肩头拂一拂,娇嗔参半。如果不是人到中年而是豆蔻娇娃,如果不是出身名门而是里巷浪娥,钟毓英的顾盼自怜或许还有几分自然。
“哎呀,人家累死了!有么事快点说!咿──,你么样像死了男人的呀?”
穆勉之忽然发现小梅眼泪汪汪的。
得知钟媛媛被捉进去之后,小梅的眼泪就一直没干过。
“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头掉出来的,就不晓得心疼。怪不得还穿得小姐样,擦得喷喷香!讨人嫌!”穆勉之听明白了,媛媛参加街上抵制日货、反对日本人的游行,被张腊狗的侦缉队捉进去了。他朝钟毓英翻了一眼,来不及骂,就想开了心思──很棘手。这事非得找张腊狗不可。可他以什么身份去找张腊狗呢?一抓进去,张腊狗就肯定晓得抓到了刘宗祥的养女。他穆勉之如果和刘宗祥关系很好,则又当别论,可以扯朋友之间帮忙,先代他来说个人情之类。当然,如果他穆勉之把这一层窗户纸捅穿,干脆就承认刘公馆的这两个伢,是穆某人的私伢,张腊狗那杂种,可能会给老子一个面子。可接下来的问题就多了,有很多问题是他穆勉之一时无法解决得了的。就是随么事都不管地捅开了这层纸,对这两个伢,不一定是好事。他们还年轻,路还长得很,不能把上一代人之间的脏东西,转移到他们身上来。
“你,昌昌的姆妈,这回无论如何也要出个面,说动刘宗祥,请他出面,把媛媛保出来。你切莫坐在干坡子高头看笑话,站在黄鹤楼上看翻船!个把妈的,别的我懒得管,这两个伢的事,既然你们两个都说是老子下的种,就要扎成把,听老子的安排。你么样对刘宗祥说?你是个死脑壳?刘宗祥个把妈,不是总爱标榜自己蛮爱国么!这学生游行,老子晓得,就是针对前些时日本人在汉口游行庆祝么旅顺大连的事。以后?以后再说咧,先把那丫头弄出来,慢慢开导她,年轻人么!”
穆勉之的武断和命令,让两个女人都珠泪涟涟。
第九节
到处疯跑狂颠,抓了几个学生伢,张腊狗的人累了个半死,汉口仕商人等的反日情绪,一点都没有缓和。
驻汉口的日本领事,把状子递到了京城,称:汉口人欺日排外,无端殴打日本侨民,肆意砸毁日商店铺,公然鼓动抵制日货,汉口日侨惶惶不可终日,日本在汉资财岌岌乎殆哉!
日本的兵舰从上海开到了四官殿外下锚,以示威慑。
北京政府紧急公文到汉,敦促平息事端。
省城督军府一耙子挖下来,斥责汉口当局办事不力,扬言:如再裹足不前,畏首畏尾,或有姑息放纵情事,定当严加追勘当事者。
“这不是生意不好怪柜台么!”
张腊狗好生憋气。
张腊狗实在不想去捉这些游行的学生伢。不是因为有什么爱国的积极性,或是有什么革命党人的觉悟。他是有他的想法。这些想法又都不好和人交流,只能闷在肚子里──都是些半大不大的伢们,读了几本书,眼睛就长到额壳上,以为自己是天上一半地下全知的了。三不之的到街上游行咯,演讲咯,起个么鬼作用唦?完全可以不消管得。只当是街上经常有点热闹,看热闹又不花钱,有么坏处咧?想一想,这些胎毛都冇褪干净的学生伢们也遭孽,喊咯叫哟,真的搞出点么名堂来了,他们是一点好处也得不到的!老子把这些伢们捉起来,也冇得么好处唦!还要管饭他们吃!有么法子咧,未必还都杀了不成?那可是犯众怒的事咧。前几年,北京的学生也是为大连旅顺的事游行,政府用救火的水龙去冲他们,就是这样犯了众怒的。学生伢哪,历来就和那些穷家帮叫花子一样,是惹不得的。尤其是这学生伢,一颗天不怕地不怕的毛胆子,一张喜欢搁在别人身上的碎嘴巴,哪个在台上都嫌他们,哪个又都不敢轻易地得罪他们。在台上的人,哪个冇得人说咧,随搞点么事,都有人说。无非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罢了。可你要是整了学生伢,台下看热闹的,巴不得你倒台的,伸着颈子等着抢你位置的,当即都会异口同声,给你戴上“毁我民族希望,摧残国家栋梁”的大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