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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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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算了,埋怨也是无益。日本人的事,不办也是不行的。个把妈的说是收购,总比明着强拿恶要强些吧?当然,真的要做,也不是冇得钱赚,就看把戏么样变咧!这样吧,我们做个顺风人情,把这赚钱的生意,让给刘宗祥,也表示表示我们不想做死冤家……”

“大哥,真的让给他?”毛芋头不理解,话说得就不痛快。一说到做生意,毛芋头的脑壳就活泛了。毕竟跟着穆勉之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虽然很少独当一面,做的也多半是买卖鸦片之类的黑生意,但如何变把戏赚钱,毛芋头和孙猴子都还不是忪角。显然,毛芋头不想把钱让给刘宗祥的祥记商行赚。

“老六,莫纠筋,大哥这主意高得很!”孙猴子到底心细些,领会到了穆勉之的心计。

“哦?可能,我这瘌痢脑壳就是碍些……”汉口话称“不灵活”、“不活泛”为“碍”,某人脑瓜子不灵活、不善动心思,往往被讥为“碍人”、“碍脑壳”,形象且生动。对穆勉之的主意还不是很明白,但毛芋头相信,他的大哥不是个“碍人”,心里空得很,于是自嘲脑壳“碍”,以表钦佩。

“么样,还冇想清白?晚上回去,把枕头垫高些,多想下子。”孙猴子嘻嘻地打哈哈。

“我垫枕头?五哥噢,我随把枕头垫几高,也冇得您家睡的那香!”毛芋头跟孙猴子开起了玩笑。

穆勉之这割头换颈的洪门三弟兄,就孙猴子结婚生了孩子。穆勉之和毛芋头都还是光棍。穆勉之同刘宗祥的妻子钟毓英和丫鬟小梅生的那一男一女俩孩子,不好明地算成是他的孩子。钟昌和钟媛媛还小的时候,钟毓英曾求穆勉之认领这两个孩子,并表示了干脆改嫁给穆勉之的意思。可能是年轻,又是为报复刘宗祥,让刘宗祥戴一辈子绿帽子,穆勉之对钟毓英的恳求不屑一顾。对那俩孩子,穆勉之偶尔也帮一把,关键时候也出出面。及至连个孩子长大了,穆勉之就是想父子父女相认,都已无可能:儿子钟昌,在广州黄埔军校就受到蒋校长单独召见,估计早已戎马倥偬,只是不晓得跟的哪个党。女儿钟媛媛不仅文才了得,还能打仗,眼下也不晓得跟哪个党打仗去了。个穆勉之至今记得,民国16年那次,汪精卫大开杀戒,在汉口大杀共产党,口号是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走一个。当时,他穆勉之,把死心塌地闹什么革命的孩子,从张腊狗手里救了出来。每当忆起这一段,让已入老年的穆勉之心安了许多:这两个伢,如今跑到哪里去了咧?听说,都还在军队里,也不晓得是么军队。

毛芋头是个没心的人,他对孙猴子开的一句玩笑,倒勾起了穆勉之好多的回想。

“嘿嘿,嘿嘿……”孙猴子只是应酬地笑笑。

第8节

孙猴子的儿子孙孝忠,已经十七岁了,清秀俊朗,长得像他的娘。有时候,儿子跟孙猴子一起在路上走,看路人总朝儿子打量,孙猴子既自豪,又有自惭形秽之感。

“再以后,孝忠哦,你就不要跟我一起出门了……”一次,孙猴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孙猴子从不接触家庭的话题,尤其是当着大哥穆勉之的面。一来杜月萱给他说了她的过去,说了她“曾经认识穆勉之”之类的话。一个曾经在在妓院讨生活的女人,“曾经认识一个男人”是什么意思,孙猴子明白。但孙猴子更明白,过去就是过去。得到杜月萱,尤其是杜月萱生了孩子之后,孙猴子内心总是经常感谢上苍,他自己,也从一个浪荡鬼变成个恋家的男人。不像以前,一天到晚就待在洪门山寨里头,以洪门山寨为家。自从成家添了孩子,没有很大的事,他很少到山寨去。

在洪门山寨混,跟着穆勉之做黑生意,出生入死,孙猴子自己从没想过,过去的几十年,到底干了几件好事。但洪门老五孙猴子,还是给儿子取了个很大气的名字:孙孝忠。孙猴子的爹不争气,抽鸦片把自己都抽不见了。他娘生下他就死了,是奶奶留下了这条命,后来,穆勉之的叔叔收养了他。穆勉之其人从小混江湖、玩光棍,叔叔却是个正经善良的生意人。穆老爷子收养一个遭孽的孩子,给他取名孙厚志,寄托着一位善良的汉口老人几多的善良。跟着穆勉之,尽管没学到什么好,更谈不上有多“厚”的“志”,可孙猴子始终铭记着穆老爷子的讲述:讨饭的娘生他在大街上,血如何染红了半街的铺路石。娘临死前,如何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脐带咬断。奶奶牵着不到三岁的他讨饭,如何倒在穆老爷子店铺前,临死前求告穆老爷子救伢一命……一辈子没有孝敬娘亲的机会,是孙猴子心中的痛。孝敬娘亲,忠于朋友,这是孙猴子给儿子取名寄托的希望。儿子长得如此这般的清爽,孙猴子是既喜且愧,他不愿让自己的形象和行为影响儿子。

“那是为么事咧?”妻子和儿子并不把孙猴子的话当玩笑,很认真。

“老子太丑了,儿子这么清爽,硬不像爷两个……”

“那才是巧!不像爷两个像么事?你下的种还有假的?你么样蛮丑咧?就是瘦……”杜月萱不依。

从做女学生被穆勉之调戏,以致被学校开除、被夫家休被娘家逐,从做妓女到自立门户当老鸨,嫁给孙猴子之前,杜月萱从来没有得到过男人的真爱。自从嫁给了孙猴子,这个在风月场里打过滚的女人,自觉算是享受到了人间真诚的情爱。于是,她对孙猴子,也以真爱相回报,于是,这个由从良女子和黑帮骨干组成的家庭,竟出奇的温馨和谐。

“爸爸是说笑话,您家就听信了?”

“我说噢,伢的姆妈诶,伢都这大了,这日本人来了几年,书也冇得读的了,是不是让他出去学点么手艺,也长些见识……”孙猴子向妻子建议。

日本人来了,杜月萱就没有让儿子上学了。学校里要伢们学日本人的话,学日本人的字。我的个天,日本人的字,那也叫字?别的洋文么,钩子款子,写起来还蛮溜耍,说起来也蛮好听的。日本人的那些字,明明是汉字的偏旁么,也叫字?那些话噢,听起来就像夹舌头!莫学,莫去学那些鬼话!杜月萱是读过古书也学过洋文见过世面的。她的不喜欢日本人,没有什么痛恨侵略热爱祖国什么的大义支撑,完全是凭自己的直觉:你看这些日本人,粗鄙野蛮!像吃人的生番!学他们的东西,不是床底下放风筝,越玩越转去了?

“也是,是要学点么事,靠父母,总不能靠一辈子咧。可这兵荒马乱的……”

“姆妈,我也冇指望要靠您家们咧,是您家们把我关在屋里咧。”孙孝忠咕哝。

“要不,先到山寨开的铺子里,去做学徒?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做生意,也是学手艺么。”

“可得是可得,就是不放心,你们洪门里头的那些人,都是些歪七搠八的,怕把伢带拐了。”洪帮里头,歪七搠八的人确实多。入墨者黑,近朱者赤。杜月萱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武汉话把“坏”叫做“拐”,坏事就是拐事,坏人就是拐人;把一些不正经,统称为“歪七搠八”。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一世界都是拐的,未必就连门都不出了?山寨里头未必就都是拐的?未必连我也蛮拐?”孙猴子是很少拂妻子意思的,“山寨穆大哥和老六,也把收养的继儿子放在寨子里学生意咧……”

“不是我罗嗦噢,伢的爹哦,你们洪门寨子里的那些生意,是些么生意唦,不是土膏铺,就是戒烟所,弄不好生意冇学到,先搞成个鸦片鬼!”杜月萱说的是实情,穆勉之洪门山寨的生意,一多半跟鸦片有关。

“不要紧,跟鸦片这东西在一起,也未必就成鸦片鬼。你看我,还有我们的穆大哥他们,几十年盘这个东西,不是冇沾?学好学拐,还是要靠各人……”孙猴子做老婆的思想工作。孙猴子也知道,洪门里头不是适合自己孩子学手艺的地方,可兵荒马乱的年月,哪里有合适的地方呢?孩子待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总归是要放心些。

“就听你的吧,不过咧,要看紧点咧,伢咧,不是我不放心你呀,人咧,学好千日不足,学拐一日一有余噢。”杜月萱望着清秀俊朗的儿子,心里一会儿舒坦熨贴,一会儿又忧心忡忡。

透过高大的落地窗玻璃,穆勉之朝外望了望。

天上又铺上了一层厚厚的云絮,天色明显地晦暗了许多,但闷热的感觉一点也没有减弱。间或有一小缕穿堂风吹过来,浓浓的水气里头夹裹着一些血腥和焚烧尸体的怪味。

“这又是日本人在烧难民区病死的人,这人命哪,真不值钱!”穆勉之耸了耸鼻子,他知道,日本人就在江边挖个坑,用枪逼着难民区的病人,烧死尸;死尸烧完了,日本人就把这烧死尸的人推进火坑里,当死尸一起烧。

“听说,日本人在这租界口的巷子里,开了一家婊子行,清一色的日本婊子,穿清一色蛮宽宽大大的衣服,像我们戏台上唱戏穿的那样的衣服。”毛芋头也耸了耸鼻子,可耸过鼻子之后,不知道怎么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哎咳,我说老六哇,我真是服了您家哇,闻着这伤脑筋的味道,么样竟想起胩里的事来了咧?”孙猴子咧开嘴乐了。他实在琢磨不透,他们的这个六兄弟,脑筋是怎么在跳跃的。

“也是的,我也不晓得么样搞的,闻不得这种的怪味!要是闻到香的,随么感觉都冇得,一闻到腥的臭的,尤其是这样的怪味,就想底下的事——您家们莫笑话我噢,真的,我是不是有毛病噢?么样噢,大哥,按您家说的,这给日本人弄米的事,我就去对祥记的人说咧?”毛芋头这人坏是坏透了,可为人还透明,他的坏,都是明坏,基本没有阴坏的例子。

“莫慌,老六,这事,还是让别的弟兄去办。您家的这张脸哪,这些时就不要在祥记露了。不是怕哪个。这一把年纪了,我们怕过哪个?老话说的好哇,凡事尽量莫做绝了。这一回,把刘宗祥家里弄得也是够惨的,跟了几十年的保镖死了。那二苕,一身的好功夫咧!刘宗祥心脏病这回一发,也是难得还原的了。可莫忘记了,吴秀秀还在呀,那个女人,外柔内刚,是个有心计有担待的人咧!不比刘宗祥好缠!再说,眼下当柜的吴诚,是二苕的大儿子,外憨内精,心里有数得很咧。听说,吴秀秀送刘宗祥回乡养病去了,不晓得回来冇?”穆勉之啪的一声,又打死一只蚊子。

“这种事,我们这一辈的老家伙都莫出面,我看就叫烟筒他们跑一趟,你看咧?”穆勉之用的是商量的口气。他担心刚才话说重了,他的这个六兄弟心里不舒服。几十年了,洪门兄弟的情分,穆勉之一向是很重视的。

“您家的意思,是叫烟筒跟六指两个人一起去一趟?”

“是的,是的,这两个家伙,也不小了,也该让他们在大事上头见识见识了。”

穆勉之和毛芋头说的烟筒、六指,是两个人的名字。

烟筒是毛芋头收的继儿子,本名张炎同,拜毛芋头作干爹后,把姓改了,就叫毛炎同,今年23岁。过继给毛芋头当继儿子之前,张炎同是牛皮巷街上的一个小混混,鸦片烟瘾极大。拜了山门之后,慑于穆勉之洪门山寨的规矩,做鸦片生意不准抽鸦片,张炎同下了决心,捱了一段时日的痛苦,拿香烟抵鸦片。结果,他竟然把鸦片戒了,可香烟的烟瘾弄得大得吓人,一天要抽两包,就得了个烟筒的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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