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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吭吭吭!吭!”也怪,刚才没有咳嗽,小叫花子调侃打招呼了,他就一阵猛咳,咳得屋梁上的扬尘飘飘袅袅地往下掉。
“个杂种!大白天的都这么多老鼠!”老叫花子一进门,屋里稍微亮了一点。他朝屋梁上瞄一眼,又对小叫花子说:“呃,空空儿,把这些老鼠整一下唦!”
“还要么样整咧?天天吃!红烧老鼠,卤老鼠,爆炒鼠丝,再么样整都整不完哦!要是全汉口的人都像我这样子,天天拿老鼠当饭当菜,那还差不多!”小叫花口里还在说话,人就嗖地一下,纵跳上了屋梁。“师傅呀,冇得老鼠哇!”声音还留在屋梁上,人又跳下来了。
“算了算了,待客待客!把点待客的东西都吃完了!吭吭吭吭!”一阵猛咳之后,老叫花才在床上坐下。“这样吧,我呀,就是疤子兄弟十多年的朋友,不是酒肉朋友,是生死朋友,吭吭!我的这条叫花子命哪,吭吭吭!是兄弟他救的!算了,今日吭吭吭不说这。您家是陆家兄弟的堂客么?吭吭吭吭!牵的咧?应该是我老叫花子的侄儿了!还有您家,么样称呼?不说也晓得,吭吭吭!能到我这破庙里来的,都肯定是陆兄弟的朋友!估计是为疤子兄弟的事吭吭吭吭吭!空空儿,你说吧吭吭吭吭!”
“说么事唦?说牢里头的事?”小叫花子把那只啃了两口的鸡腿递给师傅,用黑黢黢的手背在嘴巴上抹了个来回,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一脸严肃,毫无酒意。
小叫花子就是空空儿。昨天晚上,他奉老叫花子之命到牢里去探了一下。所谓探,实际上是做了点手脚:趁狱卒喝酒,他偷偷地往酒菜里头下了点晕药,等两个狱卒昏睡了,进去找到了陆疤子的“号子”。
“哦,说么事咧?一家人么,我就不瞒着了。蛮不好。陆兄的事情蛮不好。单独关在一间小号子里头。这间小号子是关死囚犯人的。手膀子粗的铁柱子栅栏,狗日的,这还不算,进号子还有两道栅栏,用的都是外国人用的那种洋鸡巴锁。打是可打开,要用蛮长的工夫。工夫长了怕不保险。我只对里头说了几句叫陆兄耐点烦的话。个狗日的,怪得很啊,几包米么,您家们不是说就几包米么,么样弄成了死罪咧?”
“弟妹,我吭吭吭就这样称呼算了,反正疤子是我割头换颈的兄弟。这样罢,您家们说,有么打算?吭吭!牢里头的情形,空空儿吭吭吭都说了,不怎么好办。吭吭吭!原先咧吭吭!是想让他偷着溜出来的吭吭吭!”老叫花连咳带喘,他说得很是吃力,让旁人也听得吃力。
“姆妈,爸爸咧?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嘛!”
几个大人说了这半天,忘记了站在旁边的孩子。这个孩子肯定听懂了大人们说的话,哭喊起来。孩子一哭喊,王玉霞又哭了起来。整个阴暗的房间里,更添了一层凄凉。
“老师傅,我咧,您家说对了,是陆大哥新结识的朋友。长话短说吧,刚才说的那多么难处,看来不是虚的。这位兄弟这么高的手艺,都说把疤子大哥捞出来难,那就是真难了。能不能想点么法子,让他们夫妻会一面咧?”
“这样咧,您家和弟妹先回去等着。我咧,吭吭吭!吭吭!我咧,今日傍黑,吭吭!就会把信您家们吭吭!吭吭吭!”
挂在壁上的那盏灯笼,对整个牢房来说,简直只能算是个摆设。深长的走廊,如通向地狱的甬道,潮湿幽暗,仿佛在昏昏的不明不暗的似明更暗的每一个角落里,都藏着数不清的冤魂、厉鬼。在这里,屎尿的臊臭是唯一能让人壮胆的气味。屎尿臊臭的气味证明还有人活在这里,证明这里不仅仅只有鬼魂,而且有活人,或者说,有暂时的活人。死囚牢房,是活人走向地狱的暂栖地。明白了这一点的死囚犯人,往往事先已得到解脱,没有了生的企望,也没有了死的恐惧,他们的精魂,已事先到地狱定居了。陆疤子就是这样睁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蓝顶子狱吏的嘴巴在狱卒举着的灯光下一张一阖。这一张一阖的嘴巴仿佛很遥远,与他完全不相干。耳朵已失去了作用,一张一阖的嘴巴发出呼呼啦啦的响声,只有“你的堂客”四个字,是人的声音。也就是这四个字,在陆疤子已经没有生机的躯壳里注进了生气,他的耳朵开始听出蓝顶子狱吏是在对他说话。
“呃,你的堂客,听到冇呵?你的堂客来看你咧!疤子呃!你晓得的唦,古来狱不通风的呀,让你的堂客进来,本是做不得的呀,我们这是把脑壳别在裤腰带上成全你咧!你的个堂客,我看她太遭孽,我咧,也算积德,你咧,也莫想跑的心思!听到冇?我还把丑话说到前头,你的那个把兄老叫花子和一个叫王利发的剃头匠,当押头押在我那里了!当然咯,你的堂客他们也出了钱!你的哥们有义气,你咧,也莫坑他们!好了,我给你把脚上手上的家什都摘下来,把你的堂客放进来。哎,伙计,我这是提着脑壳做好事咧!个把妈日的,伙计,说句你不喜欢听的话,狗日的,你有这样的个堂客,死了,也闭得上眼……”
蓝顶子狱吏像个婆婆,絮絮叨叨,边开脚镣手铐,边叽叽咕咕,他的背后,王玉霞已经止不住哭出声来。
“疤……子呃!我的个好人哦!”
“我的个亲娘呃,你小点声气叻!小点声气呀!”蓝顶子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停地朝王玉霞叮嘱。
“疤子呃,疤子哥哟!”没等蓝顶子狱吏走出囚室,王玉霞就一耸身扑到陆疤子怀里。
这是不是真的?这该不是梦吧?这样的梦,在刚进来不久的一段日子里,陆疤子几乎天天做。每次从这种梦中醒过来,他都泪流满面,把他的疤子脸涂抹得一塌糊涂,让狱卒都不敢正视。在狱卒看来,这人的脸,比鬼更可怕。这人如果到阴间,可能又是一个厉鬼。这种梦做多了,每次醒来,陆疤子觉得比不做梦更加残酷。日子一长,这种梦也没有了。没有了这种残酷的梦,陆疤子反而平静了。现在,他觉得那梦境又回来了:柔柔酡酡的身子,柔柔酡酡的气味,噢!这是晓得几熟亲不够的身子、闻不够的气味哟!陆疤子拼命地在梦中寻找他熟悉的温柔熟悉的气息,他似乎在用他生命的残骸,揉碎一束花,从中榨出汁液来,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第5节
绰号孙猴子的孙厚志,把脸伏在牛骨头汤碗上,吁吁地连吹几口,把浮在上面的一层猩红的辣椒油吹破一道圆圆的洞,才见一缕热气冒上来。王利发的发记包子铺,兼卖牛骨头汤。发记包子铺的包子有三种:酱肉包子、豆沙包子、素菜包子。三种包子各有各的味。酱肉包子咬开一层皮,酱香就流出来了,甜酱咸酱爆的无皮五花肉,裹着大葱小葱小麻油的香,让人涎水都吞不赢!素菜包子看来很寻常:粉丝,素菜。其实,做功一点也不比酱肉包子简单:蚕豆、豌豆、黄豆、绿豆,四种豆子滤出的粉丝,就有四种豆香;高脚白菜、矮脚白菜、雪里蕻、香菜,都只要梗不要叶,既能吃出各种菜的味,还嚼不出一点菜渣子!发记包子铺每天卖的顺序大致是这样:菜包子最先卖完,其次是酱肉包子,豆沙包子可以放得稍长一点,回火蒸一下,更出味。发记的牛骨头汤,用的是牛身上的三处骨头;筒子骨、板子骨、排子骨。配的是重庆的朝天椒和本省黄州的萝卜。喝牛骨头汤,还必须得法,像孙猴子这样喝,就很内行:先把面上的浮油吹开,再下嘴,小口小口地喝。这牛骨头汤,面上全是一层辣椒油,辣椒油的下面,又是一层牛油,端过来放在桌子上,一点热气都看不到,就像冷的一样。不懂窍的人以为不烫,贸然下嘴,非把嘴皮烫破不可。放成温的喝也不行。你还没有喝完,牛油就结成了一块板,嘴巴上也糊了一层牛油,黏黏乎乎让你不舒服。像孙猴子这样边吹边喝,一直到喝完,汤是烫的,牛油是香的,嘴巴上是光溜溜的。孙猴子是偶尔在这里过早,吃了两个酱肉包子,看到放在包子铺门口海大一口锅里虽无声无息,却不断地鼓泡泡,鼓出的泡泡挟带出浓郁的牛肉香,试着喝了一碗,从此就每天都来。
不过,今天这碗牛骨头汤,孙厚志刚喝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呃呵!五哥,找您家找得好苦!”绰号毛芋头的毛玉堂,猴急急地站在门外喊。
孙猴子是穆勉之洪门香堂的老五,毛芋头是老六。最近,他们两人都被差遣到拆城墙的工地上监工,一人一天轮值。今天该毛芋头值班,孙猴子不知他为什么这急地来找自己,在冷死人的大冷天,竟跑得瘌痢头上直冒气。
“六哥,慌么事呀慌!一大早上的,您家冇到工地上去?来来,先喝一碗汤再说。”孙猴子正喝到兴头上,瘦猴脸上热汗直淌。他用袖子潦潦草草地往脸上一抹,口里吁了一声:“您家不晓得,辣得几舒服呵!哎,老板,再添一碗咧!还要五个酱肉包子!么事呵,您家要素包子?您家还是蛮内行的咧!”
“既然来了么,就讨扰五哥一餐咧!哪个不晓得,这里的素菜包子蛮出味?”毛芋头用手在冒气的瘌痢头上抹了一把,抹下一层灰不啦叽的瘌痢壳。几个食客皱皱眉,端起碗,往旁边挪。“哎,差点把正经事忘了。我们是不是赶快到工地上去呀?有麻烦了!”
“有么麻烦?洋镐锄头撬杠,箢箕扁担绳子,再就是手跟肩膀,把那些砖咯石头呵泥巴呵,搬走就是了咧,有么麻烦!莫慌,先喝汤,这汤有喝头,不怕您家笑话我,我是每天都要喝一碗的。”
孙猴子在说话的时侯,耽误了喝汤,他那还剩大半碗的汤面上,已经结了一层牛油壳子。牛油壳子把红红的辣椒油顶出来,像一层胭脂堆在病人蜡黄的脸上。他看着残汤,心里的遗憾就浮到脸上来了。为毛芋头端汤的王利发,看到了孙猴子的脸色,连忙宽慰:“您家稍微等一下,我给您家换一碗热的。不加钱,您家是常客了咧,不加钱,冇得关系的!”
“要换就快点换咧,还说不晓得几多屄话!要加钱加钱咧,老子们多的就是钱!晓不晓得,这大个汉口拆城墙的工程,老子们都包下来了,几十万银子,都是老子弟兄几个的,换一碗骨头汤……”毛芋头对刚才那两个移到旁边去的食客有气,还没有来得及发作,被孙猴子说话岔开了。他看看巴掌上的瘌痢壳子,心想,长在老子自己脑壳上的东西,老子自己都冇嫌,你凭么事嫌?正好王利发多说了两句,毛芋头就把气出到他头上。
王利发扫毛芋头一眼,心里有气。好心给你兄弟伙的做好事,还无端挨你骂,哪个是小姆妈养的,比你低些?但回头一想,这是个打不湿绞不干的油抹布样的家伙,算了,缠不赢他。
“唉哟!哎哟!唉哟!”毛芋头骂过王利发,低下瘌痢头,把嘴凑近汤碗,猛喝一口,当即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噗”地吐出喝进嘴里的辣牛油,把筷子往桌子上一丢,口里不停地“喝喝哈哈”乱吸气。躲开到另一张桌子上的那两个食客,对视一眼,刚笑出来,又赶忙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口包子,把笑给堵住了。
“哎嗨,六哥,怪我冇提醒您家!怪我怪我!哎嗨,烫了一下啵?烫得狠不狠?”孙猴子关心地问。
“报应!”王利发瞥毛芋头一眼,一车身走开了。“个瘌痢脑壳,一大早晨,就到处斗狠!”他心里很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意。
“哎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