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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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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祥虽然身兼两样买办,但他始终记着皮埃·让神父的话,马就是马,驴子就是驴子。绝对不能做骡子。骡子或许是物种学家的得意之作,但绝对是一种生灵的悲哀。刘宗祥也始终记着父亲传下的空色方丈的偈语,那“杨即洋”的推断让他信服。为了达到“兴”的目的,他可以依附在“洋”身上,他甚至可以装成是一匹骡子,让那些喜欢骡子的变态者们高兴高兴:看,这是一头多么驯良的骡子!骡子的特点就是既有马的力气又无马的脾气,既有驴子的耐性却无驴子的犟性。刘宗祥的这种扮演,多年来证明是成功的。

查理是英租界的领事。英国领事到法租界来陪一位华人买办吃“工作餐”,不仅降尊纡贵,而且极其莫名其妙。但一看阵势,刘宗祥就明白了:英国人有事要求他刘宗祥,绕个弯子请法国人出面。法国官方不愿也不宜出面,耍了个滑头,委托一家洋行出面。刘宗祥还明白,这事,多半与秀秀叔叔吴三狗子的死有关。

连续几天,宗祥路通向英租界的街口,被愤怒的黄包车夫、后湖民工和市民围堵。前几天,英国水兵向围堵的民众开枪,打伤20多人,打死14人。现在,围堵示威的民众已经有5000多人了!朝廷也被惊动了,严令省城巡抚衙门妥善处置。省城一边派出新军第八镇统制人称“丫姑爷”的张彪率兵过江驻防,一边让汉口同知与英国人谈判。

现任汉口同知与前任黄炳德同姓,叫黄柳井,本省天门人。这黄柳井黄大人35岁上才“发迹”。发迹后放过几任知县,但在任上往往不到一年,就又“候补”了。这样候补来候补去,竟候补了20多年。不知内情的人说他运气不好。知情的人则说,都怪他名字没取好。黄柳井,黄牛筋,总是死抠上古先贤历代典籍,认死理不转弯,还有不吃亏的!能够让他“候补”到如今,就算不错的了,还是吏部看他实在是真迂,没有野心……

刘宗祥从冯子高那里知道,秀秀是这场围堵英租界风潮的鼓动者、组织者。这段时间,秀秀把伢托付给张太太,成天往返于四官殿与棚户之间。开始,刘宗祥觉得英国人打死秀秀的亲叔叔,骨肉亲情,无论从哪方面,他都不反对她出面领着人们闹。闹出点中国人的气势来,未必不是一件痛快事。冯子高还告诉他,“黄牛筋”的汉口同知死死缠住英国人,一口咬定英国人打死车夫,又开枪打死市民的人命官司不放,不改口地要英国人先赔偿,继而交出凶手偿命。刘宗祥听了,一面为黄柳井的气节叫好,一面在心里庆幸:得亏当年后湖买地时,不是这“黄牛筋”做汉口同知,如果当年不是黄炳德而是黄柳井,刘宗祥怎能便宜到手这么多土地?

听说“丫姑爷”张彪带兵过了江,刘宗祥预感到大事不妙。他开始为秀秀担心了。

张彪可不是个良善之辈。

张之洞任山西巡抚时,目不识丁却深得邀宠承欢之道的张彪追随左右。张之洞虽然是个明白人,但世上许多糊涂事情,哪一样不是明白人办的?何况世上万事皆穿,唯独马屁不穿。马屁精张彪就这样从区区侍从“戈什哈”而巡捕、而巡防哨官、而副将,终于做到下辖三个协的统制。张之洞还把自己府上的丫环嫁给张彪为妻,就有了“丫姑爷”的绰号。张彪手上有了兵,朝里又有人,贪婪残忍的面孔就逐渐露出来了,慢慢就又得了个“张屠户”的“雅号”。

“张屠户”如果到汉口来开杀戒,秀秀们的下场如何,就可想而知了。

这就让刘宗祥不得不急着来参加皮蓬·杜的“工作餐”了。

但是,刘宗祥指望能从中斡旋的心,很快就凉了:当他进门的时侯,上司皮蓬·杜倒是起身相迎,而作为客人的查理,却翘着二郎腿,仰靠在沙发上,含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吞云吐雾,毫无打招呼的意思。

英国人向来以绅士风度自诩,查理的傲慢无理,让刘宗祥感受到,不仅他个人受到了侮辱,而且与他或多或少有些关系的中国人都受到了侮辱,甚至,他认为连皮蓬·杜本人,都应该感受到查理的轻侮。

“刘,请查利先生一起来坐坐,噢,查理先生你应该是认识的。”皮蓬·杜握着刘宗祥的手,另一只手在他肩上按一按。这一按,刘宗祥感到有内容,用心良苦。

“查理先生刚才谈起车夫闹事围攻英租界的事,听说刘先生可以出来说一说?”皮蓬·杜作了个请刘宗祥坐下来谈的姿势。

“噢,亲爱的董事长先生,我以为您是生意上的事找我呢!或许是法国朋友有什么麻烦?我是中国人,是为法国洋行法国银行服务的中国人。如果我是您,董事长先生,会只跟属下谈生意,而且,如果自己的下属被别人侮慢,我会像自己受到侮慢一样,会生气的。”刘宗祥向他的上司笑着点点头,没有坐下,“如果您再没有别的吩咐,我要回办公室了。董事长先生,我手头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

“皮蓬·杜先生,您有一条娇生惯养的狗。”查理坐直身子,盯着刘宗祥的背影,对皮蓬·杜说。

“查理先生,一般来说,客人总是夸奖主人家狗的。”皮蓬·杜耸耸肩,两手一摊,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我很愿意把您的话当作夸奖的话来听。”

第2节

近一段时间,黄菊英为叫花子的频繁光顾而头疼。

“只怕是全汉口的叫花子都到这里来了哟!狗日的,一天少说也要打发二三十个!像这样,有金山银山也不中咧!”

她不敢公然骂,只能闷在心里嘀咕。

叫花子不能得罪,黄菊英晓得。但她实在受不了这么频繁的光顾。刚刚舀了一升米给这个瘌疮头的叫花子,还没有出巷子口,又来了个一走一颠的跛叫花子,站在门口像念经。

“可怜可怜可怜我这可怜的叫花子咧做点好事做点好事做点好事做点好事不做好事家口不宁生的伢冇得屁眼做点好事咧……”

不仔细听根本不晓得他在叨咕什么,最好的办法是把点什么给他,好让他老人家快点走路。

黄菊英头上缠了一块头帕,实在被叫花子把脑壳闹疼了,端一碗饭倒在跛叫花子碗里。

“嘭嘭嘣!嘭嘭!嘭嘭嘣嘣嘭嘭嘣!”

跛叫花子还没有转身离开,一个独眼叫花子,肚子上吊着个渔鼓,挨上来,靠在门框子上……

手把那渔鼓抱呵,唱的是沔阳调哇,唱的不好是冇吃饱哇,您家们莫见笑呵嗬嗨喝咿儿呀儿喂!

“呃,我说呃,讨饭的爹爹们哪,您家们就不晓得换一家走走?我这屋里又冇得么喜事!您家们做点好事吧!”黄菊英实在是受不了了。

“呃,太太,呵,好大太太呃,您家这是说的个么话哦?您家屋里天天都有喜事咧!您家喜,您家的先生喜,您家的伢喜,您家的先生跟您家喜,您家的先生跟您家的伢喜,您家……”

唱渔鼓的跛叫花子夹七夹八,一张口一大串,说得黄菊英脸煞白。隔壁左右几户人家平日不跟张腊狗一家来往,一是怕张腊狗,二是烦黄菊英的嘴巴臭,一天到晚找人骂,顾街坊面子,见面顶多打个招呼。这些时,张家门口像糊了糖浠子引来蚂蚁一样,不知有几多叫花子上门,隔壁人家也像看戏一样,一天不知要看几多新花样,听几多稀奇古怪的花板眼话。这个抱渔鼓的叫花子,刚才的一串话里有骨头,刺着张腊狗和黄菊英“拖油瓶”女儿素珍。街坊们一边暗笑,一边想:怪了!这叫花子为么事跟张腊狗一家人作对咧?好大的胆子哟!对张家的这种隐私事,叫花子为么事晓得这清楚咧?

“算了,讨饭的,莫在这里嚼牙巴骨!前世冇修好,今世讨饭,未必来世还想讨饭?我老婆子有儿子冇养好,总还是个扳痧弄钱养命的儿唦!回去跟你们的甲头说,你们是那个地界的呀?是‘十不全’的人咧还是‘痨病壳子’的人哪?凡事只能打九九,莫打十足!有么事找我那个短命的儿子出气去,到这里来烦姑娘婆婆们,算个么本事!”

唱渔鼓调的独眼叫花子,转身盯着这个骂他的婆婆,那只还能用的眼睛陡然间眨不动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一个喷嚏都能吹倒的老婆婆,口齿有这么狠。他无言以对。

“么样,瞄清白了冇?瞄清白了,要走?就这样走吗?不留点么事下来就走?我说讨饭的呃,这也太撇脱了唦!”

白发婆婆是张腊狗的娘。儿子平时诸般行事,讨人嫌逗人恶,这是不消说得的事。所以,她不愿跟儿子一起过日子。最近,又有儿子跟媳妇带来的女儿明铺暗盖的传闻,说是搞成了“娘做大女做小,娘妻女妾”一团糟。连叫花子都像苍蝇闻到了血,一天到晚呱噪,可见传闻不虚。而且,从叫花子像赶集一样在张家门口闹的架势,老太婆觉得儿子要出事。儿子虽然不成器,终究还是养老送终的人。

“老娘今天口里是一句都冇骂咧!”老太婆把拐棍在地上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子闪出恶狠狠的光来,“不管是‘十不全’也好,‘痨病壳子’也好,你们回去说,苗家巷这个老讨饭婆子,还要靠不争气的儿子钉一副棺材板子咧!莫慌,把渔鼓留下来再走!不听?不听也好说,老娘访出你的根,上到硚口下到四官殿,老一派的叫花子出了山,拆你们的庙,散你们的排子骨!”

这些叫花子都是小关帝庙“痨病壳子”老叫花子的人。“痨病壳子”老叫花子知道张腊狗的娘是讨饭的出身,是比他“出道”还早的一辈人。老叫花子深知老太婆为人很有几分直气,以为她不会出面管儿子的事。如果知道老太婆会出面,“痨病壳子”老叫花不会用这等而下之的出气办法。

汉口的叫花子,在丐帮中属“两湖”一派。所谓两湖,大致是长江中下游一带。张腊狗的娘清楚,上起硚口玉带门下到沙包,哪一段是哪个甲头掌管。近十年,四官殿这一带,最大的帮口归属“痨病壳子”。只是这“痨病壳子”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很少在街街巷巷露面。

老太婆一阵发炸,敲渔鼓的叫花子,才晓得自己是鸡蛋碰到石头上了。能够从硚口到四官殿叫阵的太婆,肯定不是简单人物。他朝太婆不停地弯腰点头,独眼不停地眨巴,意思是希望老太婆改口,不要让他留下渔鼓。渔鼓虽不是个值钱的东西,但俗话说,讨饭的丢了讨饭的家什,这是多大的耻辱!讨饭的也有讨饭的面子唦!一般人以为讨饭的没有面子,那是他站在另一种立场看。站在讨饭的这一边看,就会明白,讨饭与世上五行八作三百六十行一样,都是谋生的手段,而且是一种十分古老的谋生手段。如果要说讨饭也是一种生意,也通。

老太婆拄着棍子,像一截朽木桩子,一动不动。独眼叫花子看出老太婆没有转弯改口的意思了,从颈子上摘下挂渔鼓的绳子,一双手,恭恭敬敬把渔鼓递给她。见张腊狗的娘没有接的意思,独眼叫花子又恭恭敬敬轻手轻脚把渔鼓放到地上,躬着腰,先退着走了五步,再转身,然后,疾步兔子样地蹿走了。

“张,你,今天,栽了跟头罢?”红鼻子杜拉踉踉跄跄,随着张腊狗从租界内那栋他们聚赌的小楼走出来。今天,是红鼻子杜拉值夜班,不然,他才不会放张腊狗走呢!平时,与张腊狗玩牌,杜拉输多赢少。今天他赢了,而且赢得不少。自从杜拉打死黄包车夫吴三狗子,英租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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