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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条橙-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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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的机会。

我们终于来到一个村落,村外有一个独门独户的小屋,还有一小块花园。其时,月宫已经高高升起,我驾车慢慢减速,刹车后,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小屋。另外三个人发狂似的咯咯笑个不停,但见大门上写着的大字是“家”,一个傻乎乎的名字。我下了汽车,命令手下人不许笑,严肃点,我打开小小的大门,走向前门。我文质彬彬地敲门,没人来,又敲了一下,就听见有人来了,接着是拉门闩,门打开了约摸一寸,可以看到这一个眼睛在观察我,门上有链条拉着。“哎,是谁呀?”是小妞的声音,听音色是年轻姑娘,我就用绅士的措辞,以非常优雅的口吻说:

“对不起,夫人,很抱歉打搅您,我朋友和我是出来散步的。不曾想朋友突然间发病,很麻烦,他在外边路上,人事不省,呻吟不止,请问,您能否发发慈悲,让我借个电话叫救护车?”

“我们没装电话,”这小妞说。“对不起,没有电话,到别处去打吧。”我听到小屋里面传来“啪嗒啪嗒啪嗒啪嗒”的声音,有人在打字呢,这时打字停止了,这人的声音喊:“什么事,亲爱的?”

“唉,”我说,“您能否发发慈悲,请他喝杯水呢?您看,好像是昏厥呢。想必是头晕病发作了。”

小妞犹豫了一下说:“等等。”接着她走开了,三个手下都已悄悄下车,偷偷摸近小屋,且已经戴上了面具。此刻,我也戴上了面具,以后的事就易如反掌了。我伸手脱开了锁链条。由于我用绅士的措辞软化了小妞的警惕性,她没有照常规把门关死。我们可是夜闯民宅的陌生人哪。我们四个一哄而入;丁姆照例装疯卖傻,跳上蹦下,高唱淫辞滥调。我要说明,这小屋里边可是挺优雅的房间呢。众人大笑着进入了点灯的房间,只见小妞退缩着,这个年轻漂亮的小妞拥有一双真正的乳峰,旁边的人是她的男人,也比较年轻,戴着角质边眼镜。桌上有一架打字机,各种文件随处散布,但有一小沓纸头,想必是他刚刚打好的,所以这里又来了个聪明模样的读书人,很像若干小时前唬弄过的那个,不过,此人是作者。不是读者。只听他说:

“这是干啥?你们是什么人?怎敢不经许可就闯进我家呢?”他的声音一直在颤抖,手也是,我说道:

“别害怕。若是心中恐惧,兄弟呀,请速速加以排遣吧。”

乔治和彼得去找厨房了,丁姆站在我身边侍命,嘴巴张得大大的。

“这是干啥的呢?”我从桌上拿起那沓打字纸,戴角质边眼镜的战战兢兢他说:

“这正是我要知道的,这是干啥?你们要什么呢?立刻滚出去,免得我撵你们走。”戴雪莱面具的傻丁姆听罢哈哈大笑,就像野兽的吼叫。

“是书啊?”我说道。“你正在写的是书啊?”我把嗓音弄得很沙哑。“我对会写书的人始终十二万分地钦佩。”我看了看顶上的一页,上面有书名《发条橙》,然后说:“这书名颇为傻冒。谁听说过上了发条的甜橙?”接着我以牧师布道式高亢的嗓音朗读了片断:“——硬是强迫生机勃勃、善于分泌甜味的人类,挤出最后一轮的橙汁,供给留着胡子的上帝嘴唇,哎哟,生搬硬套只适于机械装置的定律和条件,对此我要口诛笔伐——”丁姆听着又发出了唇乐,我也忍不住笑了。于是我撕破纸头,把碎片播撒在地板上。戴眼镜的作家非常恼火,他紧咬牙关向我冲过来,露出黄板牙,把利爪般的指甲戳过来。这就是丁姆的行动信号,他狞笑着呃呃啊啊地直扑这家伙颤抖的嘴巴;啪啪,先是左拳,再是右拳,是我们亲爱的老哥们红色——是桶装红葡萄酒,随要随放,处处质地相同,就像同一个大公司出产的——流了出来,玷污了干净的地毯,染红了我仍在拼命撕开的书本的碎片,撕啊撕,整个过程中,那小妞——他忠诚的爱妻,都呆若木鸡地站在壁炉边上,此刻她发出一丝丝尖叫,像是合着丁姆的老拳所发出的节奏。这时,乔治和彼得从厨房出来了,他们同时在大声咀嚼,尽管还戴着面具,戴面具吃东西是没问题的。乔治一手抓着一只冷腿,一手拿着半条面包,上面涂着大块黄油;彼得手拿口吐白沫的啤酒瓶,还有满满一把葡萄干蛋糕。他们喊着嗬嗬嗬,看丁姆跳来舞去,揍那个作家;作家开始大声疾呼,好像毕生的心血都被毁掉了,张开血盆大口号陶着乙但回答他的是满嘴食物的嗬——嗬——嗬——可以看见他们吃着的碎块。我不喜欢那样,觉得口水横流脏兮兮的,就训斥道:

“把东西吐掉。谁批准你们这样做?快抓住这家伙,让他看个明白,不许他逃跑。”于是他们取下嘴里的肥肉,放在桌上飞扬的纸堆里,撞向作家,这小子的角质眼镜撞破了,但还悬挂着,那丁姆还在跳舞,震得壁炉台上的摆设晃荡不停,我过去把它们统统橹下地去,就再也晃荡不成了,小弟兄们,他继续戏弄《发条橙》的作者,搞得他面孔红得发紫,像某种特殊的果汁滴个不停。“好啦,丁姆,”我说。“现在打发另一个啦,上帝保佑大家伙儿。”他对小妞行大力士礼,把双手反扣起来,小妞始终在以优美的每小节四拍的节奏尖叫尖叫尖叫着。我随即撕破这个,撕破那个,撕破别的,另外两个继续喊嗬嗬嗬,那真是一对上乘的好奶,还展示出了她们嫩红色的眼睛,弟兄们哪。我脱掉裤子,着手冲刺;随即听到惨厉的喊叫声,那乔治和彼得押着的作家淌血货狂叫着,差一点挣脱,骂出肮脏不堪的詈词谇语,有的我听到过,有的是他生造的,我后面理当轮到丁姆,他野兽般地哼哧嗥叫着,而雪莱面具依然是那般不动声色,我则抓住她。接着换防,丁姆和我押住淌口水的作家,他已经无力挣扎,只是像在奶吧入幻境似的,说些无精打采的话,任彼得和乔治去干他们的事。此后颇为安静。我们愤恨不已,便去砸剩下没砸的东西——打字机、电灯、椅子。丁姆老毛病复发,打水扑灭了壁炉,正打算在地毯上拉屎,大便纸多得很,但我加以喝住。“出去出去出去,”我咆哮道,作家夫妇已经人事不醒,皮破血流,呻吟不息,但死不了。

我们跳上久候的汽车,我身体感到有点乏,就让乔治驾驶;我们一路碾过尖叫着的怪物,回到了城里。

3

我们向城里驶去,弟兄们哪,可就在城外,离人们叫做工业运河的不远处,我们看到油箱指针塌下了,好似我们下身的哈哈哈指针,汽车在吭哧吭哧吭哧地抗议。不过,不要着急,因为火车站已经邻近,站台上蓝灯闪烁,一亮一暗,一暗一亮。问题是,要么把汽车抛下,让警察拉走,要么让我们的仇恨凶杀心理占上风,把它精彩地推下河里去,在夜晚逝去前来一个漂亮的噗通大水漂。我们商定搞第二方案;我们下了车,松开刹车,四个人把汽车推到河边,河水脏极了,活像糖蜜加人粪拌出来的,接着奋力一推,车子就下去了。我们得快步奔开,免得脏污泥水溅到布拉提;车子噗通啵咯沉下去,那副样子真好看。“告辞了,老哥们,”乔治喊道,丁姆则报之以小丑般的傻笑——“哈哈哈哈”。随后我们直奔火车站,坐一站去市心,那是对城市中央的称呼。我们规规矩矩地买好票,像绅士一样安静地等在月台上,丁姆在摆弄投市售货机,他口袋里小分市多得很,必要时准备向穷人、没饭吃的人分发巧克力条,可惜周围没有这种人;蒸汽快车隆隆进站了,我们登上车,里面空荡荡的。为了消磨三分钟的旅行,我们摆弄着人们所谓的椅子垫,把座位的填充物好好扒出来,丁姆用链子打窗户,直到玻璃开裂,闪烁寒光,大家都感到疲惫不堪,很烦躁,整个夜晚支出了些许能量嘛。只有丁姆,就是那种小丑野兽,能够乐此不疲,但他全身肮脏,汗臭逼人,这是我看不惯丁姆的地方。

我们在市心站下车,慢慢走回到柯罗瓦奶吧,都有点摇摇摆摆的,向月亮、星星、灯光展示着我们的背脊内容,因为我们尚处于生长期,白天还要上学。我们进得店堂,发现比刚才离开时还要挤,那个念念有词的家伙,靠吃白粉、合成丸什么人幻境的,还在念叨着,什么“顽童死抛喂嗬嗬滑出柏拉图式时间天气抱”。也许这已是他当晚喝的第三、第四份了,因为他脸色苍白,不像个人样,俨然成了没有生命的物件,面孔真像用石膏雕出来似的。其实,如果他喝那么多,打算入幻境这么长,早该进后面的包厢里去,而不是呆在店堂内丢人现眼的。这里会有人戏弄他一下子,当然也不会太过分,因为奶吧内养着大力伤痕仆欧,可以制止任何骚乱,反正丁姆已经挤到这家伙旁边,小丑式大嘴巴一喊,露出倒挂葡萄,用肮脏的大鞋踩了他的脚,但那家伙丝毫没听见,看来此人的灵魂已全部凌驾于躯体之上了。

大多数客人是纳查奇(我们曾经管青少年叫纳查奇),在喝牛奶、可乐,寻开心,但也有几个老一点的,男女均有,在吧台边嬉戏说笑,没有中产阶级,他们是从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从他们的发式和宽松布拉提(大多为起球的大毛衣),可以判断他们刚在隔街的电视台演播室排演过。其中姑娘们的脸蛋神气活现,大嘴巴红彤彤的,龇牙咧嘴、旁若无人地大笑,丝毫不在乎周围的世界上充满了邪恶。此刻唱片声戛然而止(是俄国猫强尼…日瓦戈唱的“仅仅每隔一天”),在换歌的短暂安静中,一个姑娘——年近四十了,非常漂亮,红色大嘴巴微笑着——突然放开歌喉,只唱了一两个小节,仿佛提示一下他们刚才的谈论内容。就在那时刻,弟兄们哪,活像某只大鸟飞进了奶吧,我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冷颤就像慢慢爬动的小蜥蜴,上来又下去。因为我懂得她唱的东西,那是费里德里克…格特奋斯特所作的歌剧《床上用品》,是她喉咙被割快死去的那段,歌同是“也许最好像这样”。反正我打了个冷颤。

丁姆一听到这歌声像滚烫的肉啪地掷下餐盘,便放出下流动作,先是口哨,再是狗嗥,接着是两指刺天两次,最后是小丑般的狂笑。我听到、看到丁姆撒野,感到浑身发烧,热血沸腾,就喊道,“狗杂种。肮脏、不懂规矩的杂种。”我绕过隔在中间的乔治,快速出拳,揍了胡闹的丁姆一嘴巴,丁姆吃了一惊,嘴巴大张,用手擦了擦唇上的血,惊奇地轮番看着流出的血,和我。“你打我做什么?”他笨拙地问,四周没几个人看见我出手,即使看见,也并不在乎。音响又响了,播送着很恶心的电吉它曲。我回答说:

“没礼貌的东西,一点不懂得公共场所的规矩,兄弟呀。”

丁姆换上土里土气的邪恶脸色说:“那我不喜欢你刚才的打人。我不再是你的兄弟啦,也不想做兄弟啦。”他从口袋里掏出沾满鼻涕的大手帕,困惑地擦着血,皱着眉头端详着,好像认为流血是别人的事,而不是他的。好比是姑娘唱歌,丁姆是靠唱血来弥补自己的下流动作。但那姑娘现在与哥儿们一起,在吧台边哈哈哈大笑,红嘴巴翻动,牙齿闪烁,并没有注意到丁姆撒野。丁姆所作践的其实是我啊。我说:

“假如你不喜欢这个,不想要那个,你是知道怎么办的,小兄弟。”乔治说,尖刻得令我侧目:

“好吧,我们不要起头嘛。”

“那完全要看丁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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