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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者传承自有特殊之处,至少在这沙海之中引取灵力的法子就令人不得不赞叹。
姜沐将伤者安置到了唯一的卧房中,细心地带上房门,这才转向众人,沉吟道:“此事说来话长,想来绿绮真人已经有所察觉,被妖物占据的院子本是我携带的芥子居所化。”
姜云舒双眼微微睁大,又很快释然。
……倒也是,若非如此,难道还会有人专门在这沙海腹地像模像样地建出个四角俱全的院落不成?
姜沐亲手递给女儿一块湿布巾,看着她把脸上灰尘擦去大半,这才继续说:“我误入南荒之后,在那处住了数月,待到断臂伤势无碍,便开始寻找脱出之法。”
“只可惜,”他自嘲地摇摇头,“那时我对此地一无所知,茫茫然撞到了那些猴子手里,折腾了半死不说,还差一点被当作祭品。”
“那可真够倒霉的。”叶清桓差点没忍住讥讽出声,幸好先一步想起了对方的身份,连忙抿了一口温水,把习以为常的阴阳怪气给憋了回去。
姜沐大约是理解错了,见状抬手为众人满上水杯,体贴道:“诸位一路行来,想必十分辛苦。此处灵力虽不算充沛,但至少可以支撑那位姜道友的伤势不至恶化,诸位但可安心歇息几日。”
叶清桓:“……”
真是别扭透了。
就听姜沐又说道:“方才含光真人曾问及神殿符阵,我当日被带到神殿,确实见到了一处符阵——那些妖物便是在那里献祭,似乎正是想要激发阵法。当时时间紧迫,我并未来得及仔细观察,但现在回想起符阵形制,若说是通往外界的传送阵法,确实也不无可能。”
“先生之意,那里果然可能是条生路?”绿绮微一凝眸,欠身询问。
姜沐不置可否,只露出了个苦笑:“那些妖物虽会窃取记忆,模仿生人,但却未真正开化,心性稚拙残忍,能想出的法子自然更是缘木求鱼,可笑得很,故而始终无法将符阵启动。但可笑归可笑……”
他语声突然沉了下去,面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那些怪物凶狠非常,更不乏狡诈者,零零总总,约有数百头,每一头至少相当于结丹初期修为,更何况他们天生懂得如何利用沙漠中仅存灵力……恕在下无礼,以诸位之能,想要突袭或者在偶遇中脱身不难,但若是有意于符阵,想要深入神殿,无异于飞蛾投火。”
说着,他单手按在姜云舒肩上,把她压在原地,算是无声地摆明了态度——管他是什么地方,我拦不住你们去作死,但谁也别想带着我女儿一起去死。
场面一下子安静得近乎尴尬。
姜云舒偷偷咧了咧嘴,求救般连着给叶清桓递了好几个眼神。
叶清桓当机立断地半垂下眼帘,晃了晃杯子,专心数水里摇晃出来的气泡。
姜云舒气结。
别人指望不上了,她只好老老实实地琢磨了起来,过了一会,忽然问:“爹爹,你可知道如今的局面?”
姜沐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隐居了二十年,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姜云舒便趁机把不久前刚对那只猴子说过的内容重新讲了一遍,又添加了许多细枝末节,生怕她爹不够犯愁。
她说得越多,姜沐压在她肩上的手便越是沉重。
直到最后,听说姜淮舍生的时候,他表情终于彻底变了,良久,长叹道:“于他,也算死得其所了。”
世上不从心不由人之事太多,求不得好活,也就只能求个好死,求仁得仁,也算圆满。
姜云舒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眨眨眼,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姜家被夷为平地,那么多门派也都一夕覆灭,那些邪修胸有成竹,已经连藏都不屑藏了,我知道自己说这些太不自量力,可是……”
她话音一顿,只觉肩上那只手猝然收紧,紧接着却猛地放开来。
姜沐叹了口气。
若不是他先发现了惊蛰馆密室与先祖的罪证,又怎会有后来的种种,如今世事兜兜转转绕了回来,才发现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姜云舒,早就已经卷入其中无法脱身了。
他神色晦暗不明地瞥向叶清桓,默然想道:“……孽缘。”
收回目光,姜沐淡淡道:“既然如此,等满月祭典结束之后,找个妖物离巢的时候,我带你们去神殿遗迹。”
姜云舒眼神一亮:“爹爹?”
姜沐却没有丝毫喜色:“还望来日你不要怨我未曾阻拦就好。”
这句话中不祥的意味实在太过浓重,让人无法装作没听出来,姜云舒一愣,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雀跃之色一点点落了回去,许久,她轻声开口:“爹爹,清玄宫有一句训诫。”
在对方疑惑的注视下,她一字一句正色道:“上寻天道,下佑苍生,不背正道,不惜己身,虽九死而不悔。”
这回轮到姜沐怔住了。
眼前的女儿眉眼依稀仍是旧日模样,连身量都有些像是当年那个没长开的小姑娘,然而这样的神色,却既不像幼时懵懂怯弱,也不是刚刚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轻佻,反而像是一杆枪,一柄剑,坚定锋利,宁折不弯。
姜沐心头微涩,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忧愁。
他一辈子未曾畅快,一辈子都在委曲求全地妥协退让,可他曾一心盼着能够长长久久护在身后的小小的女儿,却事与愿违地过早经历了一幕幕风霜与坎坷,最终长成了他在无数次午夜梦回之时也从未曾描摹出的模样。
他便看向叶清桓,心情复杂地感叹道:“这些年,你将云舒教得很好。”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叶清桓只是微垂下眼,并未居功:“云舒身具一点魔性,心志之坚定不是我所能左右的。”
不知为何,他在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似乎染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之色。
姜沐心头没来由地重重一跳。
但隐忧毕竟只是隐忧,就算再怎么让人寝食难安,也无法阻止已经定下来的事情。
翌日清晨开始,发觉前哨被毁掉了的猴子们就三三两两地显出了踪迹,像是闻到了腐肉味道的秃鹫一般,在姜沐的绿洲附近盘桓不去。
奈何姜沐的境界远超它们,隐藏在禁制之中的绿洲始终不曾显露痕迹,直到日头偏西,乍起的冷风终于开始带走白日里的炽烈温度,那些猴子才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不可违抗的召唤似的,恋恋不舍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退去了。
无需解释,所有人便知道,那里就是传闻中神秘的神殿遗迹所在了。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七八天工夫过去,除了姜龋б酝猓渌溉松砩系耐馍硕蓟指吹貌畈欢嗔耍止思柑欤'也再次醒了过来。
他虽然内伤依旧堪忧,但至少身上的血口子都已愈合得差不多,看起来总算不再像是具被划烂了的尸体般让人忧心了。
当夜,他将叶清桓唤到病床前,两个人避开旁人密谈了许久,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什么。
叶清桓再出来时,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就连姜云舒也看不出一丁点反常之处。可越是这样,本身就是一件越反常的事情——毕竟姜龋Р惶袷窃谡飧鼋诠茄凵喜环智嶂鼗杭钡刂匦鹦值芮橐甑娜恕�
即便再怎么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随着时间一天天临近,每个人的心头都还是不由自主地渐渐笼罩上了越来越重的阴云,而这浮生偷闲般的短暂清静,便被挤压成了宣判之前的最后平静。
又是一个一如既往的晴天。
叶清桓半寐半醒地靠在一株矮树下,用一张巴掌大的叶子盖住半边脸,他听出了姜云舒的脚步声,向她勾了勾手指,装作若无其事地开了口:“对了,就是当年我刚把你从地裂里头捞出来的时候吧,啧啧,你都差点给削成两截了,可怜兮兮的,但就这么着还不老实,刚醒过来没多久,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就对我说……”
他没能说完。
姜沐从屋子里走出来,看了看天色,又环视一圈若有所感的众人。
“时间差不多了,若想要去神殿的话,现在是最合适的时机。”
叶清桓呼吸不着痕迹地一窒,轻轻把未曾出口的后半句话掐断了,他抬手将被烈日暴晒得开始卷曲了边缘的叶片拈起来,随意扔到了一边,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姜云舒,头一回在姜沐面前“放肆”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塞给了她一瓶从没见过的丹药,似笑非笑道:“可清心安神,闲来无事炼的,给你拿着玩。”
不等姜云舒回答,他便越过绿绮,淡淡道:“劳烦先生带路。”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啥,我反射弧特别长,刚发现青瓷妹子给投了地雷》///《 鞠躬感谢!
第131章 神殿
在此之前,姜云舒这乡下丫头对“神殿”的全部印象都还停留在太虚门附近那上演傩戏的小镇子上。
巴掌大的小庙背衬着夕阳余晖,安宁而圣洁。
但也仅此而已。
直到翻越了一片连绵而高耸的的沙丘,她从未真正设想过的古老殿堂猝不及防显露出了真实的模样。
四面合围的白沙从沙丘顶端折出整齐的痕迹,向下延伸的坡度绵长而和缓,构筑出了一道广袤的山谷,而在谷底中心,两座巨大的石像彼此相对。
经过数千年的风化剥蚀,石像的五官与头顶的兜帽已经模糊了纹理,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像是三角的蛇头。无灵无智的雕像尚不知晓自己外貌的变化,依旧双手拢于胸前,头颅低垂,双膝跪地,静谧而虔诚地迎接着前来朝拜的人们。
在身着长袍、作巫者打扮的跪像身边,连接着一条长而陡峭的石阶,石阶顶端,高台之上,洁白而壮丽的神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道宽不足三尺的水池环绕神殿,池中清流浅浅,几株睡莲蔓叶青翠,素白花苞半含半吐,在白沙寂寂中衬托出一派诡异的安详。
水池正对神殿入口处架着一道石桥,两侧桥栏半人高,上面雕琢着古朴却又精致的花纹,既有鸟兽,也有人形,但无论是哪一种形象,都如同之前的巫者石像一般,做出虔诚的膜拜之态。
姜云舒的目光穿透石桥另一端黑沉沉的入口,低声问:“巫者敬奉的,果然是女娲大神?”
叶清桓与姜沐同时颔首,随即又同时一怔,蓦然生出两分尴尬来,各怀心思地转开了目光。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颇有些神出鬼没的猴子妖物,从前些日子误打误撞端掉的前哨方向溜了进来。果然如姜沐所言,此时聚集在神殿附近的猴子十分稀少,潜伏近一刻,也仅发现了三四只在神殿入口叽叽咕咕乱叫。
杜商从另一个方向回来,伏低身体,小声说:“那边也没见到敌人,看起来还算安全。”
绿绮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突然面色一凛。
神殿门口的猴子晒太阳晒得百无聊赖,其中有一只晃了晃脑袋,似乎出于巧合地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诡异的暗光。
它自以为隐蔽,却从头到尾全落进了绿绮眼中。
她眉峰猛地挑起,厉声道:“有埋伏!”
却不退反进,单手拥琴,右手在琴弦划过,一串清泠琴音响过,环绕神殿的清池中碧波腾起,被琴声催成水烟袅袅而上,遮蔽了自内而外窥探的视线。
不待绿绮再下令,众人从藏身之处一跃而出。
察觉有人入侵的猴子只怕还是少数,它们拳头大的小脑子里也生编硬造不出什么精巧的陷阱,如今一旦被戳破,便立刻措手不及,门口四只猴子“唧唧”地尖叫了好几声,才有两只扭头向内逃去报信。
“……哼!”
叶清桓不屑地嗤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