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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凡安静地躺在旅店客房里,在黑暗中等待时间的到来。
时针从七点到八点,到九点……
勒凡一直在等待,等着随时响起的联络器,等着掌心中的小盒子上传来声音,楚轩的声音。
一旦响起,就代表着他要去完成他的诺言,给楚轩收尸。
勒凡想,原来最近收尸上瘾了,一直都在给人收尸……
可是楚轩的尸体也只有自己收了吧,要不然,还会有谁给他收呢?
勒凡熄灭烟蒂,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
联络器响起的时候,他接通了,听着那端郑吒的声音,在黑暗的夜色里,格外寂静的萧瑟,“勒凡,我们找到的佛经……被毁了。”
“嗯。”勒凡说,“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说了四个字,在这个时候他想起来联系的是勒凡,说明在他心里,勒凡是一个值得依赖的人。
“不知道什么?”勒凡淡淡地道:“还不知道反省吗?”
“我……”那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切断了,勒凡站起身,朝楚轩所在的地方赶过去。
不用想也知道是‘主机’楚轩断掉了他们的联络。
楚轩联系上郑吒,在黑暗的夜幕里,站在高楼的顶端,看着满天星辰拿着联络器道:“事情我都看到了,大概能够猜到你现在的心情,那么想和我谈谈吗?”
郑吒问:“你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有,这些天你都藏在什么地方?”
“藏在那里并不重要,咒怨是不会因为距离长短而放过任何人的,你们白天去的那座寺庙我也去过了,很可惜,晚上时那开字山门并没有白天的功能,事实上,你们手上的佛经或许是完成这个恐怖片重要的‘道具’呢……”
“……是因为联络器可以偷听吗?”
“没错,‘主机’在我手上,你们的副机所说的话我都可以听到,即使不开机也无妨。”
郑吒看了看联络器,他苦笑着道:“是来嘲笑我的吗?是的,我承认我失败了,我承认我做错了,像个白痴一样去认可伙伴,却被自己认可的伙伴从背后捅了一刀……楚轩,你从最开始就预见到我会做错事,所以才离开这个不安全的团队吗?”
“不,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看星星罢了……”
楚轩如此说,在他远处的街道拐角处,另一个男人站在远远的地方,捏着黑色的小盒子,听到这样的话后,同样抬起头看着漫天繁星。
仰望星空,人怎么能不觉悟自己的渺小?像茫茫地平线上一粒黑点,独对穹苍。黑夜的深邃沉寂使人心静神凝,而星光的辉煌壮丽使人震动惊诧。
屈原道:隅隈多有,谁知其数?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无论朝代如何更迭,人生人死,一切的改变中,只有头顶的星空在那里,闪烁着冷清的璀璨光辉,恒久不变。
在阳光酒店不远处的一座高楼顶端,楚轩坐在高楼边缘处默默看着天空,他淡淡的对郑吒继续说道:“没有什么是真的对,也没有什么是真的错,你想得太多了……伙伴固然重要,但是身为首领却不可以将自己放在和他们平等的位置上,能力越强责任越大,你所负担将是所有队员的安危,该抛弃什么,该坚持什么,或许这方面你还有所欠缺……”
勒凡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楚轩也并非三无……说话也不是不会婉转,而是一心寻死,所以在主神空间里才会那么激烈,否则那种偏激的行为,太不符合楚轩的脑子,用语言把自己陷入被动,楚轩的智慧怎么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听着楚轩对郑吒说话,时间在缓慢地流逝,联络器终于断了。
他放在楚轩身上的那颗黑色的小东西同样再也收不到任何信息。
勒凡一步一步往那座酒店前行,冷风吹打在脸上,他微微眯着眼。
我送你,送你们。
送你们离开,教官,陈荔,陈浩……楚轩。
已经没有兴趣掌握自己的命运,更没有兴趣去扭转别人的命运,即使他可以轻易地扭转。他也累了,不想虚无缥缈地去做无聊的事了。
“这是你们注定要走的路。”勒凡轻声地对自己说,压抑着,不让自己去那座高楼之上救下楚轩,“不要再拉我进去了……”
心里有了一种沉甸甸的钝痛,这个地方唯一能够了解他本质的男人,也要死了。
这下,是真的,一点牵挂都没有了。
在这个空间里,唯一一个让他另眼相看的男人,马上就要死了。
有点……不舒服。勒凡舒展着,让自己的呼吸恢复了以往的绵长。
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他和楚轩,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
一个是被人肉盔甲包裹起来的机械人,没有触觉,没有味觉,连情感都没有的‘人类’,甚至一生都不会想要做。爱,人体最起码的激素都丧失殆尽。
他自己……还在襁褓里的婴儿时,和楚轩一样,未来的路就注定了。虽然也努力过,挣扎过,推翻了一切既定的界限,到头来,却发现心脏已经不属于人类。污黑早已沾染了鲜红的心,不复纯粹。
一次次亲手埋葬过去,一次次亲手埋葬训练营里那些被自己杀死的同伴,挖开或潮湿或干燥的土地,把那一个个还未长成的幼嫩身躯放进去,然后掬起泥土一捧捧掩埋。
他的手,埋过上百个和自己同龄的孩子,埋过了苛刻又时常用温暖眼神看着他的教官,埋葬了唯一爱过的女子,埋葬了生命里碰触过的第一个男人。
埋葬了一切,终于连自己一起埋葬……
“郑吒。”打开联络器,勒凡对那端的郑吒问了一个一直以来,看小说时也茫然不解的一个疑问,一个不符合郑吒性格,不符合郑吒本性的疑问:“为什么不去救楚轩?”
勒凡问,他实在想不明白。即使他对人性如此了解,也不明白为何这样善良本性的郑吒为什么明明听到了联络器里女鬼的声音,明知道楚轩此时被伽椰子袭击,也不去救他?
“他在哪里?”郑吒声音低沉地问。
“告诉你地址,你会去吗?”勒凡反问。
“……你能去吗?詹岚和张杰他们,还有新人都需要保护。”郑吒说:“我走不开。”
“我明白了。”勒凡淡淡地道:“就这样吧。”
在郑吒心里,此时的楚轩对他的分量,不如张杰,也不如詹岚,或许还比不上新人赵樱空。
很正常,比起被算计的差点失去恋人的人,当然是不会算计的伙伴们更值得信赖和依靠。
郑吒不救他,实在是正常。
只是勒凡心中有些遗憾,无论一个人的品质再高尚,遇到对自己不利并且有损的事物后,都会有一己之私。
郑吒也不例外,但是他也只是个普通人,实在没道理对他要求的太高……勒凡笑了笑。
站在酒店楼下,勒凡点了支烟,听着若有若无的子弹声,拿起望远镜看着上方,有白色的鬼魂,有飞逝的子弹,有一个身影。
天很黑,如黑幕一样笼罩了这个城市,点缀在黑幕上的繁星一闪一闪,冷清的辉映着人世,辉映了他,和他。
脸上是同样的漠然,同样的无谓,同样的绝望。
勒凡走了进去。
Chapter36
走进酒店,上了电梯,步行着爬上楼层最顶端。
勒凡看着躺下的楚轩。
血液从他肚子上的弹孔里流出来,在璀璨的星光下,深沉无比的色泽,缓缓染透他的衣裳。
“楚轩,我来了。”勒凡走过去,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楚轩看着他,表情依旧淡然,没有受一点影响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失血越来越多,被子弹击穿的内脏也层层碎裂,血液从内部涌出,涌入肺部,他张了张嘴,口中喷出鲜血。
来收尸吗?夜幕下他注视着眼前的人,勒凡的脸上有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就那样看着他,楚轩有了一种直觉,对方很难过。
“你看起来很轻松……”勒凡打量着他,笑道:“最近我收尸的人,都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好像死亡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楚哥哥,看样子死亡真是很幸福啊……”勒凡蹲下身,摸了摸他身上流出的血液,手指染上猩红,勒凡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丝咸。“还有一件事忘了交代你,然后我也要享受一下这种幸福。”
“什么?”楚轩问,口中再次涌出血液,顺着脸颊流下去,染湿了冰凉的水泥地。
“不要复活我。”勒凡伸手穿过他的颈下,将他揽起抱在怀里,一边给他擦拭着脸上的血液,一边从口袋里取出药丸塞进楚轩嘴里,“一定不要复活我。”
楚轩脑中的思绪一动,咽下了药丸,抓住了重点问:“你肯定我能被复活?”
“是。”刚刚说完话,勒凡就剧烈的抖动起来,从口腔和鼻孔里喷出血液,连耳道都涌出了殷红的血,勒凡颤抖着,却紧紧地抱住他,紧的连楚轩都被带着一同颤抖。楚轩观察他,没有发现受伤的痕迹,那么就是突然从内部遭受袭击?排除伽椰子的攻击……唯一的可能就是主神。
那么……勒凡知道以后的事,他说出来就遭受袭击……他是谁?
楚轩思索着。
勒凡深深吸了几口气,压抑着体内传来四分五裂的疼痛感,带着微笑看着被自己抱住的人,欺哄的口气道:“你记住了,不要忘。我带你去更好的地方看星星。”
话音刚落,勒凡看着第七波来的那个女人,在楚轩的不远处,从那楼房黑影里慢慢站立起来一个十米高大的惨白女人,这个女人就是咒怨中的女主角,咒怨主体枷椰子。
勒凡取出药剂对着楚轩的伤口喷了几下,紧接着站起身,勒凡一手抱着他,手中的铁链朝对面那栋楼射过去,整个人借着弹力抱着楚轩跃过去。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勒凡抱着他降落在地面,随意挑了一辆车,破坏了车门把他放进去。
“那颗药,大概还能让你支撑二十分钟。”勒凡发动了汽车,脚下油门一踩,汽车飙了出去:“足够了。”
“说出那样的话,会受到惩罚。”楚轩靠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问:“你是谁?”
“孤魂野鬼。”勒凡笑着,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我是谁并不重要了。”
带着笑,取出药瓶拇指挑开瓶塞,勒凡将剩下的药物全部倒进自己嘴里,咀嚼着,剧烈的颤抖终于缓缓平静下来,勒凡转过头看着他一笑,将药瓶扔到了窗外。
五分钟后,勒凡停下车将楚轩抱起,一边朝山顶奔跑,一边低头对他说:“我给你准备的墓地,或许是给我自己准备的。谁知道呢?”
汗水从额头上滴落下来,滴在楚轩的眼镜上,混着没有擦拭干净的血液,应该是淡淡的红色,黑暗里看不清楚,楚轩看着头顶上方快速向后倒退的星辰。
他不知道勒凡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黑暗的夜里,勒凡抱着他,在山地里狂奔。
时间越来越少了,颠簸里楚轩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却没有再涌出鲜血,他缄默地安静着,看着上方后退的星光,越来越近了。
星星随着勒凡朝高处奔走而越来越近,点点密布,明昧不定地闪烁着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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