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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子昊看着秦豪可怜巴巴的样子,笑着说:
“你倒懂。”
秦豪见姚子昊口气有松动的迹象,连忙拉着薛二给众人磕头谢罪,江白夜脚拦住他,说:
“别急着高兴,今天出了这件事,场子里连生意都做不成,几次三番巡捕房的人来,客人都被吓没了,你这个场主要怎么跟罗爷交待?当初是谁拍着胸膛保证说租界这块的场子绝对能拿下?”
秦豪闻言如遭雷劈,众人的眼光如刀,江白夜的压力无形地罩上来,当初他施加给别人的威胁如今全都被如数奉还,青帮素来只讲手段,不讲人情,他早就深得个中三昧,况且这位素来淡然的江少爷,和他又有什么人情可讲?他惶惑的眼睛四处乱转,碰到江白夜温文平静的脸,终于放弃抵抗,颓然说:
“场子里出事,是我监督不力,只要少爷饶了咱们一命,我明天就去跟罗爷请罪,把场子交回去。”
“就是嘛,这才识相!”姚子昊大笑,差点就要去拍拍秦豪的肩膀,又对江白夜,“白夜,这件事,就这么着?和平解决,大家都高兴。”
江白夜默默地看一眼地上三人,秦豪无奈,薛二懦弱,只有小月桂仍硬挺着不肯服软,他神色未动,只收回目光,淡淡说:
“就这样吧。小月桂把偷走的东西都交出来,薛二,叫你们家人去请调停,上海会审公所的法官、交涉使,随便请个人来,这件事就结了。罗爷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和你们计较,你们两个以后也不要再在上海碍眼,哪远去哪吧。”
薛二闻言瘫倒在地上,不知是高兴还是绝望,小月桂满脸都是眼泪,见状静悄悄地挪过去,帮薛二按着身上的伤口,心里又是恨又是苦,还能怎么样呢?只能怪自己眼拙,就看上了这么个人,就这样认定了他,一辈子好也罢,歹也罢,就这样吧。
江白夜叫姚子昊一声,两个人转身出去,众人也跟着涌出来,黑压压站了一街,门里几个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似乎是小月桂和薛二压抑不住的哭声。姚子昊脸上也有一丝同情之色,说:
“这件事,对小月桂来说,也算是个好结局吧,薛二虽然不济事,到底——哎,罗爷真就这么饶了他们两个?”
“干爹到底年龄大了,对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了。”江白夜摇摇头,“况且,小月桂跟的这个薛二,大烟赌钱坏毛病一样不落,如今又没有多少家资,只能被他拖累一辈子,又甩不开,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
“离开上海就能解决问题吗?”姚子昊有些惆怅。
“希望如此。”江白夜没再回头,直接进汽车里去,“回去吧,事情都解决了。”
姚子昊连忙也挤进来,口中忙不迭说:
“我也跟你去。”
“你的班就这么扔下啦?”
“多大点事啊。”姚子昊随便挑了一个手下,“你,回去就说我今天请假,病了,不能去巡捕房。有事来江先生家报告。”
车子缓缓启动,江白夜挖苦地看他一眼,问:
“请问姚探长你得的什么病?”
“抑郁症。”姚子昊扔过来一个自己都不懂的词,“今天这件事,搞得我心情很抑郁,这不就是抑郁症?我现在闷得很,不耐烦去班房。”
“你有什么可闷的?”
“我是说真的。”姚子昊感慨,“活了几十年,第一次看见小月桂这样的人,你说她以前那么娇纵,把罗爷迷得神魂颠倒的,我还看不起她,现在——咳,我还真有些羡慕薛二这个混蛋了。”
“你的红颜知己还少么?”
“没一个让人能记在心里的。”姚子昊摆摆手,“诶,你说,是不是唱戏的人都有一种风骨,都特别能吸引人?”
江白夜不动声色看他一眼。他知道姚子昊对沈梅卿念念不忘。
“你是在想沈小姐?”
姚子昊闻言沉默下来,半晌,才点点头,说:
“对,我经常会想到沈小姐。第一次见面时,我只觉得她很美,可在戏院那天,却又不是那么回事了。”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我总觉的,她身上有一种很迷人的气质,和一般女人不一样。你看那天她唱黛玉葬花,我差点就要把她当成林黛玉本人了。可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梨园名家,师承渊博,她——”
姚子昊“她”了半天,最终还是低下头来,说:
“可是,我不想去招惹她了,我不想糟蹋了她,也不想自找苦吃。总之,这样的女人,和我不合适。”
沈梅卿,是怎样的女人呢?江白夜没有理睬耳边姚子昊的絮叨。只是想着那天她的样子,眼眶上浓重的红色,斜斜飞到鬓角去,仿佛随时都有眼泪要落下来,透着一丝诡异和凄艳的美。他又开始出神,不自觉地。
第八章 身世
“阿嚏!”梅卿用帕子掩住嘴轻轻打了个喷嚏,正要出门的张妈慌忙拉住她的胳膊:
“小姐!等等,我给你拿衣裳去!”
“不用了——”她微弱的抗议声还没出来,张妈已经急急忙忙回去,又出来,手里拎着件对襟钩针衫迫她穿上,一边出门,口里还絮絮叨叨:
“早上天凉,跟你说不要光着膀子在外面杵着,老不听,看冻着了怎么办?”
张妈本是原来沈家的佣人,梅卿没了爹娘,去师傅身边学戏,就再没见过她,待到这次回上海,两人却在街上巧遇,便就此又聚在一起。张妈年龄不大,手脚勤快,对梅卿也很疼爱,两个人在一块,不像主仆,倒像母女。此刻梅卿听她絮叨,忍不住笑着说:
“唱戏的早上都要练功,拿腰拉嗓,我穿得厚厚几层,可怎么动弹?”
“咳!小姐,你还用练功啊,都是红遍京城的名人了,提起北方伶后,谁不满口夸奖的?”张妈笑眯眯的,对梅卿的成就十分满意。
“那是在北京,现在我还没到上海几天,戏也唱得少,也就是无名之辈罢了。”
“小姐就是认真过头了,只要你有工夫,没几天这名声就出去了。你现在不顾好自个身子,要是着了凉,嗓子哑了,那不就更坏事了嘛!”
梅卿笑笑,没有说话。她这样认真,为的是名声么?自然不是。只不过为了保有一点资本,好在梨园风尘中凡事能够自己做主罢了。但即便是有了如日中天的声望,也不一定能真的明哲保身,在北平的日子,只令她更失望而已。
街上黄包车汽车疾驰,行人纷纷,都在梅卿眼中如异花水草般掠过,阴丹士林的旗袍,电烫的卷发,殷红的唇色,还有商店外面贴着大幅的外国女人画报,脸上充斥着招摇的媚笑——这就是上海么?离开了十多年的上海。梅卿忽然有些泄气,原来上海也是这样一个喧嚣的世界。
愣神许久,张妈在旁边有些不安,惴惴地问:
“小姐,你没事吧?不是真的着凉了吧?”
“哦,没关系,我只是想着上海跟以前不一样了。”梅卿对她微笑。
“有什么不一样?是小姐你长大了。”张妈还有些不放心,“真的没着凉?”
梅卿摇摇头。张妈放下心来,凑趣说:
“刚刚见你打喷嚏,我老怕你病着。不过这打喷嚏也是好事,小姐,这说明有人在想你呢。”
梅卿看看她一脸认真之色,忍俊不禁,便笑了起来。张妈话语不断,两人说说笑笑,眨眼就到了钟牌子楼底下的晚市,卖杂货的、拉车卸菜的、还有花花鸟鸟,倒也热闹。梅卿见张妈往肉铺子里去,自己一个无事,便在花市转了几圈。
旁边有卖花的,因天色不早,好些的都被人挑走,只余几盆残损的,被孤零零撂在墙角,有些不知所措的寂寥。梅卿心里一动,走过去问卖花的老头:
“这些还没怎么开呢,都不要了么?”
“小姐你要吗?”老头撩撩眼皮子,挺好心地提醒她,“这些都折了枝,怕养不活,你要?要我就替你挑个好活的。”
“我自己挑吧。”梅卿蹲下来细细端详了一阵,见其中有盆梅花,萼绿花白,小枝青碧,又兼枝丫古怪嶙峋,疏朗有致,虽然枝节有些残,却也品性不俗,她心里很喜欢,便挑了这一盆来,也不怕弄脏衣服,就抱在胸前对老头笑,“我就要这个。”
“小姐真好眼光。”老头也笑,一边接过钱来,“这绿萼梅花和你在一块,倒有些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花了。”
梅卿闻言看看自己,湖绿旗袍,上罩白色开衫,竟真的和那花有几分相似,也不由得笑了出来。抱着花盆走,常有人回首来看,她也不在意,这样的眼光,比之在丹枫楼戏台上,和名流宴席上所遇到的,更令人自在许多。
等了一阵子,张妈还没有回来,梅卿站在街边,眼前车水马龙,纷乱依旧,她的心情却渐渐舒畅。正有一辆黑色汽车过来,自己的绿白衣裳和梅花的影子都映在车窗上,人面与花便混杂在了一起,梅卿很觉有趣,便低头微笑了一下。
身边“嘎吱”一声,那车却忽然停了下来,梅卿微愣,车窗落下,慢慢露出一双黑色温文的眸子,略含笑的嘴角,她讶声招呼:
“江先生,还有——姚先生?”
正是从法租界赌场回来的江白夜和姚子昊。
两人早已看到梅卿在路边,待车一停,都很有礼貌地下来,姚子昊笑笑:
“沈小姐你好。”
梅卿想要伸出手去,却见手上都是泥土,便缩回来,笑着问:
“真巧,两位出来办事么?”
“啊,对,办了点事情。”江白夜看眼她的梅花,微笑,“沈小姐买的花很别致——一个人上街么?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在这里等人。”梅卿示意旁边的市场,“离家也不远,不麻烦两位了。”
江白夜点点头,静默了一瞬,笑着说:
“那么,沈小姐,下次见。”
“下次见。”梅卿对姚子昊也颔首笑笑,看着两人又回车里去,自己的影子在车窗上渐渐远去,眼前忽然有一点空寂。她摇摇头,回转身来,正见张妈一脸好奇地张望着那车子。
“小姐,那两位先生是谁?看着都很不错啊。”
梅卿一边同她回去,答说:
“江白夜和姚子昊,这两个人你听说过的吧。”
“是他们两个啊!都说青帮横行霸道,我看这位江先生斯文得很呢。”张妈看看梅卿,很欢喜,“小姐,我刚刚看那位江先生对你很客气,他——”
“张妈!”梅卿哭笑不得,“江先生都已经有未婚妻了,你在这里瞎猜什么呢。”
“哦,哦。”张妈不无遗憾的叹口气,看眼梅卿,又笑,“不过咱们小姐这样的人品,还怕找不着适宜的人?别的不说,光和你从小一块长大的元老板,就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呢。小姐,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和元老板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索性把事情快点办了吧。难不成你还一辈子唱戏啊?”
梅卿默默地走着,听她说话,便点点头。
三个月的约定。她知道凤卿在犹豫什么,他们两个人有足够的了解,足够的相处,却没有足够的爱情。凤卿是太骄傲的人,却仍要为了自己而妥协。这样的婚姻,即使成就了,又能维持多久?她忽然有些迷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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