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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市场回去,果然身上有些冷,嗓子里也发涩,梅卿皱皱眉,正要动身换衣服,却被张妈摁在床上不让动。电话拨到丹枫楼去,戏院经理因为对梅卿十分尊崇,一听她抱恙,慌忙嘱咐她好好休息,不必再赶过去。
张妈放下电话,埋怨她:
“听到了吧?经理要你好好休息。以后可再不能大意了,不能唱戏事小,坏了身子可怎么办的好?”
梅卿也不再勉强,躺在被窝里,一阵暖意上来。张妈送来西医开的药,看着她吃下,自己坐在旁边守着,说:
“这西药见效快,睡一觉就没事了。”顿了顿,又低声咕哝,“从小就这样,身子又不好,还倔强,那几年老爷太太都去了,也没人照顾你,看着越发弱了。”
梅卿本已经闭上眼睛,听她在耳边喃喃,又睁眼沉默了一阵,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张妈,我有件事想问你。”她犹豫片刻,“张妈,我从懂事起就见你在沈家,你跟着爹娘很久了罢?从我一出生就在么?”
张妈疑惑地点点头:
“是啊,小姐,我年轻的时候就来了沈家,做了十几年,都没离开过,直到那年老爷去世,太太也跟着去了,小姐被唱戏师傅领走,沈家空荡荡的没一个人,我也就回老家了。幸好现在小姐出头了,要不然,老爷太太在地下也不安呐——”
“张妈,”梅卿柔声打断她的哀叹,“我是想问你,以前爹娘说过‘领养’之类的话,他们说的是我么?我不是娘亲生的罢?”
张妈呆住,见梅卿脸上的楚楚神色,稍顿,叹气说:
“小姐,你怎么老记着这件事?以前你偷偷问,我就说是听错了,你小小年纪,不言不语的,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没有,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虽然当时年纪小,话却不会听错的,现在回想起来,就更明白了。张妈,我不是娘亲生的,对么?”
张妈摇摇头,说:
“小姐,不管是不是夫人亲生,你确实是在沈家长大的,夫人老爷只有你一个女儿,都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的。都这么多年了,何必牢记着这件事呢?”
“这么说,我确实是领养别人家的。”梅卿喃喃着,她本以为问清楚了会心安一些,却更加焦灼,“爹娘自然是把我当亲生女儿的,只是,我,我总想——”
“你想找到亲生爹娘,想回原家看看么?”张妈打断她。
梅卿点点头,哀求地看着她。
张妈又叹口气,不得已说道:
“小姐,若真有亲生爹娘在,我当初早带你去啦!”
梅卿呆若木鸡,愣愣地看着她。
“当时带你回来,夫人和老爷就跟我说了,说是从汉口抱回来的孩子,那年汉口霍乱,死的人不计其数,数十里地看不到一户人烟,若是双亲都还在,怎么会把一个水灵灵的好孩子给人家?况且老爷太太都不在了,也没话留下,你就是要找,哪来的头绪啊!”
梅卿默然听着张妈在耳边一声声的低叹,终于闭上眼:
“我知道了。”
一颗心沉沉地落了回去,在黑不见底的深潭中掩埋。这就是知道身世的后果,她猜测了无数次,想过可能是爹娘亲生的,那没什么不好,若不是亲生,这世上她便有了另外的亲人,总之不会是独身一个。可如今,终于搞清楚了,支持她挣扎在风尘中的唯一希冀和不甘也失去了。
就这样吧,再不甘也无用,徒惹烦恼而已。
她忽然想起自己幼时那样固执的寻找,其实找的并不是亲人,而是一个生存的理由和希望,是想要竭力抓住自己编制的美梦。如今她明白,这个梦实在该醒了。
第九章 情根
凤卿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晚了。梅卿从下午睡到晚上,额上沁了细密的一层汗粒子,精神却见好,张妈欢欢喜喜地留凤卿吃饭,张罗完后,月出东天,已近夜深。
“师哥,时间太晚了,你不要回去了罢。”梅卿问他。
凤卿眼睛一眨,故意曲解她的话:
“什么意思?你要我——留在这?”
“对,怕你不敢。”梅卿也笑,“隔壁的屋子空着呢,张妈去收拾了。”
凤卿明显地遗憾,笑着说:
“一个人孤枕难眠,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在这里说说话呢,你既然已经活蹦乱跳的了,就陪我坐坐吧。”
梅卿心下明白,他是因为看自己躺了许久,晚上全无睡意,所以才如此说,好替她解闷,也便笑着点头:
“也好,我就怕你熬不住。”
“笑话。”他轻嗤一声,“我通宵达旦作乐的时候,你还没丁点高呢。打听打听,上海谁不知道元凤卿家中的一天是从晚上开始的。”
梅卿抿嘴笑笑,坐下来,稍顿,说:
“今天问过张妈了,我确实不是爹娘亲生的。”
凤卿吃了一惊,凝神看着她,却未觉有什么不对劲,便问:
“如何?知道你亲生爹娘的消息了么?”
“知道了。”梅卿自嘲的笑笑,“追究了十几年,终于知道了——他们都不在了,就算在,也找不着。所以,我还等于没有亲生爹娘。”
凤卿目光如炬,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来。两人静默了一阵,梅卿笑说:
“师哥,你不用替我担心,知道这个消息,我反而觉得轻松许多。以前追着赶着不肯放手,只枉费了力气,现在,断了念想,我心里从此也就安定下来了。”
“是么?”凤卿嘴角一丝笑影,“我早就猜到了。梅卿,你是聪明人。”
“师哥永远是最了解我的人。”两人彼此知晓,凡事自不须赘言,缠绕许久的问题就这样问出口,“我也多少了解你一点,师哥,婚约的事,你是被逼的,可是我没有办法,只能自私一次,你怪我么?”
凤卿认真想了许久,摇头答:
“我也不知道。”
梅卿看着他,两人都无言。
须臾,凤卿瞥一眼她的神色,笑着转移话题,“知道我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么?今天你因病停唱,丹枫楼差点闹出事来。”
梅卿乍闻此事,却并不十分惊讶,在北平的时候就常见这种事,戏院里起支柱作用的名角,被人捧得高,责任也重,若有哪天缺了演,便会有捧角的人寻衅滋事,只是没想到自己才到上海,就引起这样的混乱。名声——她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只觉得沉重。
“是么?那后来怎样了?”
“是我去救的场,换了一出压轴的,就这样有的人还不满意呢,戏园子里就是这样,平日看不出来,唯有缺了场,才显得出一个人的地位。”凤卿看她一眼,“我知道你不愿意招来这样的虚名,怕惹麻烦,可既然已经到了这一行,也没办法。在脱离之前,提高名声也是一种自保的资本。”
倒很少见他这样认真。梅卿点点头:
“这些道理我自然也明白的。”忽见他眼边还有些银粉,在灯光下隐隐生辉,衬的眼波奇美,便笑了笑,帮他伸手抹去,“你今天是唱的贵妃醉酒么?好华丽的妆。人说眼有情根,心有欲种,师哥你以眼神入戏,牵动的全是别人心里的真情。”
“梅卿——”凤卿忽然阻止住她的动作,隔着绞缠的手腕,两人的视线相遇,梅卿微微笑,眼神在问他。凤卿怔了半晌,移开视线,声音略低,“我只是想起来以前的事了,那时都是你帮我勾脸,墨笔勾勒,金银渲染,把人脸当成画布来涂,可最后,连师傅都不得不佩服你手巧。”
那时候的凤卿,对于上妆一节,总是又向往又害怕。向往的是梅卿近在咫尺间的气息,清甜的,鲜活而微醺的。却又害怕,只因为隔着一层粉彩,好像分开的两个世界,一个浓墨重彩,另一个则清淡悠远,似乎预示着两个人最终的陌路相隔。
梅卿见凤卿出神,也慢慢地收回手去,十指纤细如玉,沾了点点的银色,在台上翻动如飞,勾画出永远的英雄美人,鸳鸯蝴蝶,可到了台下——她摩挲着拇指上些微的薄茧,轻轻笑了起来,说:
“师哥,你只知道我的手能拿画笔,却不知道它还能拿得起别的东西呢。”
凤卿心中恍惚,并没有再问她,只是依着窗边的桌子坐下,眼光游弋间,看到那盆残梅,便随手拿起绷带来,在折断的地方仔细缠了几圈,问:
“今天出去买的梅花?”
“对,钟牌子楼底下,晚市里很热闹。”梅卿心绪平复,远远看着他动作。
“晚市?”凤卿抬起头,“你今天去那里没出什么事吧?这几天青帮在城里戒严,特别是晚市那块,离租界近,听说为了小月桂的事闹得厉害。”
梅卿记起白天在路上碰到江白夜和姚子昊两人,想来小月桂的事已经解决了。那日在丹枫楼,她就猜了个七八分,只是不管己事,没有在意罢了。小月桂和薛二被抓到,会怎么样呢?她想到在丹枫楼见过几面的那个女人,珠玉满身,气势凌人,却有勇气从罗豫章手上逃脱。小月桂,要是能活下去,一定比大多数人快活许多。
两个人说了许久的话,凤卿因白日疲劳,还是熬不住睡意回去歇息,梅卿站在门口送他回去,两个人都被月光洒了满身,像幅线条柔动如水的窗边剪影。
暗处的张妈摇摇头,转身回去,心里还在叹息,为什么两个这样相配的人,彼此又知根知底,十几年都过去了,却还不能水到渠成地谈婚论嫁呢?凤卿太骄傲,不愿做别人的避难所,而梅卿,梅卿的心到底要落到什么地方去,从北平漂泊到上海,却仍然全无着落。
翌日仍然没有梅卿的场,她送走凤卿之后,在门外伫立片刻,见角落里停着黄包车,旁边是戴着鸭舌帽的车夫,正倚着围墙打盹。梅卿走过去,见那人侧脸甚年轻,便试探着叫了一声:
“先生?”
那人不知道待了多久,直睡得迷迷糊糊,被一连几声叫醒,眼睛还惺忪着,一看到梅卿,却慌忙从地上跳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沈,沈小姐,你——”满口的苏北腔。
“你认识我?”梅卿看看他满身的露水,“先生,你在这里呆很久了罢?有什么事么?”
“啊,对,沈小姐,你不记得我了么?在丽都那天,你是坐我的车回来的。”百晓一脸紧张之色。
梅卿想起来,是丽都外那个车夫,寿筵之后,似乎见此人在附近做过好几次生意,他区别于本地人的口音,倒十分好记。她点点头,又问:
“先生,你待在我家门口有事么?”
“也没什么事。”百晓有些不好意思,搔搔头,“沈小姐,听说你昨天因病没有去丹枫楼,我——”他低下头,“我就想来看看。”
梅卿没有作声,见他腋下夹着一叠报纸,上面正是自己的照片,像是新出的戏评。百晓被她看着,心里又欢喜又紧张,连忙抽出报纸来给她:
“沈小姐,你没看么?这是前几天的报纸,都是讲你的。”
梅卿接过来看了几眼,是《申报》的花间集,评戏一栏,用极大的篇幅登了好几张剧照,多是票友品味《葬花》《游园》几出,文曰“……沈派梅卿,声、色、艺之佳可称三绝。以色论,询可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