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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把它读完。
「八月八日。宝玲已经在这里住了两星期。她越来越常到彭庄,宝玲似乎有种改变,她更活泼了,她更易谈笑风生。她的改变另有原因,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因为她们不像我那样了解她,前天她借了我的骑帽…那顶扎有蓝绢带的黑帽,她站在穿衣镜前说:『我想任何人也看不出我不是你……谁也看不出』。自从她变得活泼后,便和我几乎完全一样。有几次仆人把她称作我,这使她很高兴,我觉得她想要学我的地位,但是她不清楚,因为有些事我未对她讲。不,我不能对宝玲说每当我醒来时,白初不在我身边,我起身房内踱步,心中想着他到底是在做什么。她如果明白我的痛苦,便不会要学我了。她和别人一样看见白初如此英俊潇洒。但是做了他的妻子却又是两回事了,我有时不禁憎恨他。八月二十日。昨天又发生了一件事,白初叫我保持镇静,他说我如果不能自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自制!他如此对待我,叫我如何自制?他说:『别窥探我的生活,我也不会窥探你的。』这是种什么样的婚姻?八月二十七日。一个星期来他没有接近我,我有时想我们的婚姻已经完了。他说,他受不了争吵。当然,因为错误在他。他愿意自行其是……像他结婚以前一样。不过在表面上仍如往昔,不能有丑闻。白初恨丑闻,事实上他很懒,所以他娶了我,因为彭家需要钱。而我有钱,十分简单,和金钱结婚后便无忧无虑了。为什么他在表面上如此可爱有趣……而实际上残酷寡恩?如果我能和他一样薄幸该多好,如果我能轻松地说:『哦……白初就是这种人,有什么关系?』可是我不行。我太爱他,我不愿与别人分享,我有时真会神经病,白初也这样想。所以他时常外出不归,我失去自制时,他很讨厌我。父亲从前也一样讨厌,但是父亲对我很仁慈和善,他常常说:『白玲我爱,你得冷静点。看宝玲,她多么冷静。学学你姐姐,白玲。』他的话常常提醒我,叫我学习宝玲。她和我本是一个人,她有冷静的一面,我却有暴燥的一面,不过我的外向使我比较活泼,宝玲则比较忧郁,宝玲常常还安慰我,但是现在她也变了。八月二十九日。今天我在窗口看见宝玲骑马回来,她戴着顶蓝绢带的帽子,那顶不是我的。她有一顶和我完全一样。她由马厩出来时,保姆刚带孩子们出去。她们大叫,『嗨,妈咪。』宝玲停下来先吻吻维娜,然后吻吻乐石。保姆说:『维娜的膝盖快好了,彭太太。』彭太太!保姆和孩子们把她当作了我,我觉得火气上升。我那时恨她,可是恨她就是像恨我自己。我确实是恨自己。几分钟后,我对自己说:『可是为什么宝玲不否认呢?』她没有,她让她们认为她是孩子的母亲……彭庄的女主人。九月二日。事情如果再这样下去,我真会自杀。我不断地在想这些事,永远的长眠,不再见到白初,不再有妒忌。有时我渴望安眠,我还记得彭庄新娘的故事。有些仆人以为洛雯真在作祟这幢房屋,在天暗后,没人敢到她自尽的楼廊上去。洛雯是在婚后一年死的,有一个孩子,她被她丈夫的情人诅咒死的。彭庄的男人没有什么改变,回顾我在彭庄的生活,我真只好相信彭庄的新娘永远受人诅咒。九月三日。白初说我越来越神经质了。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只要求他能多抽点时间和我在一起,像我爱他一样爱我,可是他只知道寻欢作乐,那就是女人……永远是女人。我知道他仍和那个薛琳莎来往,他忠于她……以他自己的方式。他心中只有件不能忘的事:彭庄。那天他们发现楼廊栏杆上被虫蛀了,闹得一团糟,尤其是彭洛雯画像下面的栏杆,她正是因为被诅咒而死了的新娘,所以我不由不时常想起她。九月十二日。宝玲正和我们在一起,她似乎不想回去。她变了,我有时觉得她比我更成熟,使我更像起她来了。她常常用我的东西,就像那些东西原来是她的一样,我们以前也是这样,不过情形两样。她常常到我房里来谈天,但是奇怪的是她喜欢和我谈白初,而且谈的时候,她感到有点羞怯。前天我们在闲谈的时候,她拿起我的一件外衣…平常穿的黄色便服。『你很少穿,』她说,『我喜欢它,』她穿上它,我奇怪地感到我像是宝玲,而她却成了白玲。我似乎有此希望,白初对吗?是不是痛苦使我发狂,宝玲脱下外衣,但是她把它披在臂上走出门,从此我不再见到那件衣服。九月十四日。我哭了很久,我万分苦恼,怪不得几星期来白初不曾接近我。他一直睡在穿衣间里,我想告诉自己,这样反倒好。我可以不知道他到底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然而实际上我很清楚。九月二十日。我简直难以置信,我必须写下它,否则我会发疯。其它的事我都可以忍受,但是唯独这件不能。我知道薛琳莎的事,我可以了解…甚至原谅他。何况他本来想和她结婚,为了彭庄,他才娶了我。这件事却十分反常,现在我恨宝玲了。这个世界虽大,但是不能并容我们两个人。我们本来或许应该是一个人,怪不得她要欺骗别人……当人家称她彭太太时,她也不加否认。白初和宝玲!难以置信!可是事情至为明显,我身中有宝玲,她身中也有我。我们是一个人……那么我们何以不能像共有别的许多东西一样共有白初呢?她慢慢地占取了我的……不仅是我的丈夫,而且连同我的个性。她现在的笑容……还有她的歌声,那不是宝玲,而是白玲。我冷静地走到室外,让仆人们以为我不在乎。我站着微笑聆听他们的话,假装对吉西今天买的花草很感兴趣……他一直唠叨个不停,是,是,我说,但是我没在听他的话,可怜的老吉西!他快瞎了,我叫他别担心,我们会照料他。自然,还有白初。他还有一点对仆人们很好。我记下一些小事阻止我胡思乱想。宝玲和白初我看见他们在一起。我知道,他到她房里去,她的房间就离洛雯画像楼廊不远的地方。我昨夜听着她的门关上。宝玲……和白初,我多么恨他们……他们两个,我可以忍受别人,可是不能忍受她。可是我如何停止他们呢?九月二十一日。我决定自尽,我不能这样下去,我在盘算应当怎么办,也许去跳海,人家说跳海只挣扎一会就过去了,这是个迅速死亡的办法。我的尸体会浮到海边,白初会看见。他一辈子难以忘却,我将作祟他的余生。这是他不忠的惩罚,他罪有应得。然后传统将会实现,彭庄新娘将作祟大屋,而我,白玲,就是彭庄新娘。我想,只有这个办法。」
我又翻过一页,内容使我惊讶得完全清醒起来。
「十月十九日。他们以为我死了,但是我还在这里,他们全不知道,白初也不知道。他不愿接近我倒好,因为他可能会发现真情。他太多时间不在家,他去找薛琳莎。让他去。我已经毫不在意了,事情全改变了。实在……有趣,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适当形容词,我实在不该写下来。它太危险了,但是我可以不断地回味它,可笑……实在可笑……但是只有在我单独的时候,我才敢放声大笑。我和别人在一起,就得十分镇静。现在他们以为我死了……可是我从来没这么想活过。我必须把事情经过记下来,否则我怕以后会忘掉。我已经决定了我的死法。我要跳海,也许我该留张信给白初,告诉他是他害了我,将作祟他一生。但是事情出人意外地发生了。我明知事情应当如何处理,一个新娘要代替洛雯的位置,现在她应该在坟中安息了,可怜的人儿。宝玲到我房里来,她穿着我的黄外套,她的眼睛发亮,她看上去满足高兴。我也知道,有如她告诉了我一样,他昨夜跟她共渡良宵。『你好像很疲倦,白玲,』她说。疲倦!她岂不是也和我一样躺着没睡。她也会被处罚,她决不能原谅她自己,我不知道我去后,白初还会不会爱她。『白初很担心那个栏杆,』她说,『大概整幢房子需要修理一次了。』她怎么敢对我说白初担心什么?她怎么能这样自信地谈着白初和彭庄,以往她常常会觉察到我的情绪与思想,但是她现在满脑门都是白初。她拿起我的一条披肩…我们在意大利时白初买给我的…蓝宝石色的可爱丝巾。她失神地围在肩上,配上黄外套十分美丽,她拿起披肩时,有事情发生了。它万分重要,我的丈夫……我的披肩。我似乎失去了我的生活,我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把抢回来,但是我没有。『来看看楼廊,』她说。『实在很危险,木匠明天就来。』我勉强自己跟她到楼廊上,一同站在洛雯画像下面。『来,』她说,『看,白玲。』事情发生了,我忽然恍然大悟,我想死因为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我想去跳海,宝玲就站在虫蛀的栏杆边,它高高在大厅之上,我觉得洛雯在画布上俯望着我们说:『一个新娘死了,我才能在坟中安息。』这是个古老的传统,而古老的传统多少有点道理,否则它不会流传不歇。由某一个角度说,宝玲也是一个彭庄新娘,白初如此对待她……而她也是我的一都分,有时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双生女中的哪一个。我很高兴我写下这些,虽然这是危险之举,这本日记决不能被人看见,它相当平安,只有嘉莉见过它!而她知道得和我一样多。当我读日记时,才能回忆如新,只有这样我才能清晰地记起那天的事。我又彷佛觉得她就站在那里,近得危险,而我倾前尽力地把她推下去。我还听得见她惊奇的低呼……与恐怖的气息。我听见了她的声音,还是我的幻想?但是我明明听见。『不,白玲!』因此我明白我是白玲,而躺在彭家墓室的是宝玲。我可以笑着说,看我多么聪明,他们以为我早已死去,而我还活了这么多年。我只有读这本日记时,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何许人。
我恐惧得麻痹。
下面还有,于是我又读了下去。
「十月二十日。我实在不该再写这本日记了,可是我情不自禁。我要在记忆犹新时把它写下,以免它消褪而无法回忆……有人在大厅里,那是老吉西,而他已不能看见。我站在楼廊上,望着破碎的木头,我不敢下望大厅我不能再站在那里。老吉西已跑去求助,他可能没看见我,可是他知道出了事。我必须在被人看见之先离开楼廊,便跑到最近的一间房里去,那是宝玲的房间。我躺在她床上,我的心在疾跳。我不知道在那里躺了多久,似乎时间已经过了多少小时。实际上只有几分钟。声音,恐惧的呼声,大厅上发生了什么事?我想知道,然而我只好留在这里。室外有人敲门,何太太进来时,我还睡在床上。她说:『韩小姐,不好了。』我起身瞪着她。『是楼廊栏杆,比我们所想象的更严重,彭太太……』我只是瞪着她看,她走出去,我听见她的声音。『韩小姐严重地受惊,可怜的亲爱的,怪不得……她们是那么亲近……那么相像,我实在分不出谁是谁来。』我到海边望着大海。它又灰又冷。我不能,说起来比较简单,但是当你面对它时……你害怕了。你十分害怕,这个消息使我发呆,他们一直叫我躺在床上,直到事情过去。我没有单独见过白初。那很好,因为我只怕他。他当然会知道我是他的妻子,可是白初也变了,活泼之性格已消去,还有他的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