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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只是一个四品小官,祖上也没什么阔气的祖先,在京城钻营多年,才勉强在城南有了一座两进的院子。
这雒阳城的格局,自来便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
城南虽然比城北要繁华安定的多,但也是个是非之地。
因此,他一说要去城南,醇王出言阻拦道:“你要是想见那沈家小子,派个人把他叫过来也就是了,何必自己过去?”
他虽然没有把原因说明,但齐晟也能猜到一点儿,无非就是那地方太乱。
齐晟没有多言,只是拍了拍手。
没动静。
齐河莫名其妙,“六弟,你干嘛呢?”
醇王却是看出了端倪。
只是,今日里,是他亲手从陛下手里把这个六侄子接出来的。那个时候,陛下也没提派人保护六侄子的事儿呀。
齐晟沧桑地叹了一声,说:“你们都跟了一路了,躲的很辛苦吧?干脆出来,明着跟着走,岂不是轻松许多?”
然后,就有七八个人突然出现在了他的周围。
“六殿下,您有何吩咐?”
“哟呵!”齐河吓了一跳。
醇王则是好奇,“你怎么知道有人跟着?”
齐晟没说话,只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醇王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两声,隐含自嘲。
想来也是,陛下如果不派够了人手,怎么可能放心把六岁的儿子交给他?
齐晟假装什么也没看出来,得意洋洋地问:“这下,三伯可放心了吧?”
醇王讪讪,“放心,放心。”
——这不废话吗?你带着这么一群彪形大汉,哪个地痞流氓二流子敢惹你呀?
一行人转道苏和记,买了最出名的马蹄糕和白糖糕,令又配了两样,凑够了四色点心一份表礼,就往城南沈郎中家里去了。
今儿是休沐日,沈郎中夫妇都在家呢。
但沈介却不在。
沈愿夫妇得了门房通报,说是大少爷的同窗来了,先是一怔,继而就是一惊,赶紧迎了出来。
沈介的同窗那是谁?
长宁侯世子、礼亲王幼孙,还有当今的六皇子,哪一个拉出来都是他们家高攀。
沈愿原本以为,这个所谓的同窗,也就是前面那两个中的一个。所以,出来之后,先关注的就是看起来有七八岁的齐河。
他朝齐河拱了拱手,笑的有些谄媚,“不知这位小公子是……”
“啊?我?”齐河下意识地看向齐晟。
沈愿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利眼。齐河只是朝齐晟看了一眼,他就猜出来了,这个年纪更小的公子,身份更高。
身份比礼亲王幼孙或长宁侯世子更高,年龄却在五六岁上的……
沈愿一下子就瞪大了眼,为着自己的猜测而心肝儿乱颤。
“下官给六……”
他作势就要跪,齐晟连忙拦住了他,“沈大人,咱们还是进去说话吧。”
沈愿看了看探头探脑的左邻右舍,猛然反应了过来,堆着笑应和道:“对,对,对,您请,您请。”
等他们一行人都进去了,那些躲在自家院门后头,探头探脑的邻居们才敢出来。
几个汉子婆娘都抄着手,相互挤眉弄眼一番,更有人朝沈家努嘴。
“瞧见没,又有贵人进他家的门儿了。”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低声道。
她对面那汉子一张嘴,就飘着一股柠檬味儿,“啧,说不得,过不了多久,这沈达人就又得升官儿了。”
人群里不知识谁“嘿嘿”一笑,简直猥琐万分,“升官儿算什么?换老婆才是最爽快的。”
众人都哄笑起来。
这时,沈家的大门响了,众人一哄而散,都迅速躲回了自己家里。
沈家的桐油大门被打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小厮,急匆匆地就走了。
这小厮原是在沈愿书房伺候的,平日里只管跟着主子,不管跑腿儿的活儿。
但今日六皇子来拜访大少爷,偏大少爷却被前头的夫人接到了张家去,母子团聚了。
沈家下人不多,沈介的小厮自然是跟着沈介一起去了张家,沈愿只能让自己的小厮跑一趟了。
齐晟的感觉有点儿不好。
倒不是说沈愿怠慢了他。
相反,沈愿对他,实在是跪舔的太利索,也太厉害了。
他随便说一句话,沈愿都能引经据典地说出一个“好”来。
最让他觉得不好意思的是,人家引的那些经典,他全都没有学过。
这就很尴尬了。
最后,还是沈夫人看出了齐晟的不自在,暗地里拽了拽沈愿的袖子,示意他闭嘴别再说了。
沈愿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身份这么高的人,难免激动过头儿,把那溜须拍马的本事使出了十二分。
被自家夫人拽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谄媚了些。
然后,他就有点儿后悔了。
他后悔,倒不是因为自己干了丢人的事。而是突然想起来了,眼前这个不但是当朝的皇子,更是自家儿子如今追随的主子。
如果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六皇子对自己的儿子产生了偏见,把自己儿子也当成了媚上无德之辈,自己舍下脸皮替儿子谋来的前途,不就毁了吗?
想到这里,他额头已经微微见汗。
“六……六殿下,”他干笑着极力补救,“犬子笨嘴拙舌,若是有那一点儿做的不好,还请殿下多指点他,给他个机会。”
齐晟真想回他一句:是比不上沈大人伶牙俐齿。
但眼见这位都三四十的人了,又是同学的家长,齐晟抱着那点尊老爱幼的道德观,还真说不出这讥讽意味儿十足的话来。
他只能端着得体的笑容,说沈介的好话。
“沈介挺好的,平日里也很伶俐。”
沈愿看不出齐晟这话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只能讪讪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里连连道:“那就好,那就好。”
——都是孩子,怎么我们家的和天子家的就差这么远?
第56章 张阳
沈介很不自在。
任谁在他娘合离后又二婚的家庭里; 都会很不自在的。
虽然; 他娘二婚的对象对他比对亲儿子都亲; 她娘的继子对他也挺客气。
但越是如此; 他就越是不自在。
他倒宁愿这一家子都像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一样,把对他的不满和不屑放在明面上。
是的,沈介很清楚,他娘的二婚对象,也就是暨阳侯张敷之所以对他亲切和蔼,绝对不是真的喜欢他; 甚至连爱屋及乌的情绪都没有。
张敷对他好; 就只是因为母亲心里更惦记他而已。
而母亲的继子,也就是暨阳侯世子张阳之所以对他客气; 则纯粹是觉得和他这样身份的人计较; 太掉价。
大概在人家眼里; 他就是个打秋风的穷亲戚。
相比之下; 反而是一直对他没有好脸色的同母弟弟张恒,才是最在意他的那一个。
但因为母亲对他的偏袒; 张恒妒忌他; 甚至是仇视他。这种在意; 反而不如不在意。
综上所述; 他实在是不喜欢来暨阳侯府。
可是; 每到休沐日; 母亲便会早早地派人到沈家去接他。
暨阳侯拿他娘当心肝肉; 他爹又不敢得罪暨阳侯; 每次都是提前帮他收拾好东西。
沈介没办法,就只能来了。
沈愿的小厮沈全来的时候,沈介正穿着一身暨阳侯夫人亲手缝制的衣裳,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任母亲拿着绳子在他身上比划。
“介儿又长高了,下次的衣摆得再放长两寸。”
暨阳侯夫人说着,旁边自然有识字的丫鬟拿笔记下来。
沈介试图说服母亲,“娘,不用了,儿子有衣服穿。”
“那怎么能行?”暨阳侯夫人反驳道,“你爹让人裁的是你爹的,我做的是我的。”
于是,沈介就不好再劝阻了。
他已经从以往的经历中吸取了教训。
暨阳侯平日里很正常,但一旦牵扯到了他娘的事,就会变成一个没有道理可讲的疯子。
如果他再劝阻下去,娘肯定会哭。
然后,在他走的时候,暨阳侯就会亲自去送他,并和颜悦色地说几句让他汗毛直竖的话。
他还不想因为这点儿小事,给家里招祸。
所以,他每次都只能任由母亲给他量体裁衣。
但这些衣服,他往往也就是从暨阳侯府穿到家里,然后就先去自己的房间换下来,再去拜见父亲和二娘。
虽然说出来会让人觉得很不孝,但在沈介心里,的确是二娘更像自己的母亲。
二娘关心他,爱护他,在他犯错的时候,也会教训他。
他知道二娘因着不能生育,一直把他看得很重,生怕母亲哪天就把他抢走了。
所以,他尽量不把从暨阳侯府带回来的东西拿到二娘面前。
对于沈全的到来,暨阳侯夫人有多不满,沈介就有多庆幸。
“全叔,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这句话,他问的很是迫切,迫切地希望沈全说出一个“是”字,他正好借此脱身。
“哼。”不等沈全开口,暨阳侯夫人就满是讥讽地说,“那家里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不想我们母子团聚吧了。”
沈介张了张嘴,想说:您口中的“那家里”就是我家。
但暨阳侯的身影已经走到门口了,沈介很果断地闭嘴,当成什么都没有听见,只等着沈全的说法。
沈全有些畏惧地看了暨阳侯夫人一眼,焦急又小声地对沈介道:“大少爷,六皇子来咱们家里了。”
这话一说出来,包括站在门口的暨阳侯在内,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什么?”沈介也顾不得高兴有个离开的借口了,急忙朝暨阳侯夫人行礼告退,“母亲,儿子得先回去了。等下次休沐,再来给母亲请安。”
暨阳侯夫人虽然对前夫有怨,但却更怕耽误了儿子的前程,忙不迭地催促他:“快,你快去吧,别让六皇子等久了。”
见沈介要走,她又想起了什么,“等一下。”
“母亲?”沈介只好又转回了身,露出不解的神色。
暨阳侯夫人道:“昨庄子上送来了好些鲜果,你带回去一些。不是什么好东西,给六皇子尝个鲜罢了。”
她是怕沈家没什么好东西,怠慢了六皇子,让儿子跟着吃了挂落。
沈介心头一梗,“不要”二字差点儿就冲口而出了。
但看着母亲担忧又不舍的脸,他到底又忍住了,低下头说:“但凭母亲吩咐。”
在暨阳侯府,夫人云氏就是权威。
侯夫人一声令下,果子很快就收拾出来,给他装在了捧盒里。
沈介再次对母亲行礼,走到门口,又对暨阳侯拱了拱手,头也不抬就走了。
暨阳侯神色不明地目送沈介离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头来,慢慢走到双手并用,拆解头面的云氏身边。
云氏自然是美貌的,可却并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美。
曾经,暨阳侯因她不够亮眼而不喜欢她。如今,他对她不可自拔了,她却已对他死心了。
“你若是想他,就让他来家里住几日好了。”
暨阳侯要帮她取簪子,却被她闪身躲过了。
“不用了,怪不自在的。”
云氏脸上早已没了半点儿笑模样,三下五除二就把整套的黄金红宝头面都拆了下来,换上了两个素银簪子。
暨阳侯心头一涩,又若无其事地笑道:“怎么都拆下来了?不喜欢这套?是不是金子太重了?改明儿再叫人打一套黄玉的,那个又轻便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