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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珠在女红方面有天赋,张姨很喜欢她,我从没听她那么开心地夸赞一个人。那个瞬间在我心里升起了一个念头――不如我不教她武功了,就让她当个绣女吧。
再过两年,凭着她一手的好绣工,也能嫁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再生两个孩子,过安安稳稳的生活。
可同时,又特别想把毕生绝学都教给她。
就像师父对我那样。
我想收她为徒。
收她当我的开山大弟子,同时又是关门弟子,开山和关门都是她一个人。
我还想把归雲山庄也交给她。
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我给她自由让她自己选择。潜意识里还是希望她能选择后者,为此,我特意强化了她的速度,让她每天去野外摘果子。
她不知道的是,她在飞快地跑过时,我也在后面偷偷跟着。
虽然看不见,但也知道她很用心。
认真地去完成一个一个的任务。
用心经营起自己的生活。
好姑娘,或许你现在拥有的不多,但总有一天,你能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她问我为什么不给她办一张永久的身份证明,只是图省钱所以给她办了张有效期只有半年的证明――原来怕她日后被南诏身份负累的用心,在她眼里就是一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呵,这么想,她也没有错。
我不给她一个铜板,扣她月钱,也经常使唤她做很多事。
她拼尽全力摘回来的野果,我从未夸奖一句。
总是能挑出千万种毛病。
“师父,这个可以通过吗?”
她切水果切到手酸,不敢在我面前抱怨,问我的语气也小心翼翼。
我对她的要求近乎苛刻,决不允许她出一点差错,因为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明天要是再连水果都削不好,我立刻把你逐出师门。这点眼力都没有,教你一百年也没有用。”
我将果盘摔下,跳下秋千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她走了之后,我又原路返回,捡起了一个野果。
一咬,清冽的汁水溢满了口腔。
虽然尝不到甘甜,但也知道那味道必然不错。
我也知道那个小姑娘已经很努力了。
…
……
………
我在迅速地衰弱下去。
十年前能以一敌百的沈月卿,现在只要使用一次内力,五脏六腑几乎都要被震碎了。
宁王府的府医是我为数不多的旧识之一,他清楚我的身体情况,给我吃了名贵的九转丹,勒令我不许再动用任何内力,慢慢续命。
前几日在王府夜宴里,我点了所有人的穴位,只为朱珠示范了沈家剑法。
不知她有没有看懂。
碧池说送了她一盏彩色的莲花灯,灯座是我亲手削的。我也替自己做了一盏白色的莲花灯。
她跟着我在王府里走着。
府内走过的每一个人都或恭敬或喜悦地和我打招呼,我在这里生活了几年,对每个人的音容相貌都十分熟悉。
有时候甚至希望时间走慢点,让这样平静的生活再多一些时日。
我放了那盏白莲灯,为我杀死的人渡魂。
愿他们下辈子做牛做马,也别再遇见我。
罗渊说过,我这样的人,是会下地狱的。
地狱肯定没有风露晨荷,没有红袖添香,甚至还会有我那对凶残暴虐的爹娘。
……突然有点不想下地狱了。
“朱珠,你回去吧,别忘了你该做的事。”
我的体力终于耗尽,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第一次被小辈看到自己失态的一面,十分丢脸。
当真是祸躲不掉么?
昏迷之中,我开始做梦。
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的开始,是家族对莫修的期待,以及对我的严苛。我在漫长的折磨中,学会了自己接骨疗伤,甚至吃过草木和露水,以求活命。
我困惑,活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战争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总归是一方失败,一方成功。然后劫后余生的百姓再慢慢淡忘伤痛,坚强地回归平静的生活。
……可他们现在不正过着平静的生活么?
梦的尽头,是明流那双美丽的眼睛,她微微一笑:“这样,阿月和小寒就不会是仇人了。”
我一下子醒了。
府医已经到了,他诊断出我确实用了内力,气急的他甩开我的手腕离去,朱珠询问我的病情,他没告诉她。
幸好没告诉她。
没告诉她,沈月卿呀,现在已经是个残废了。
我替朱珠点了蜡烛,捡起了我的绣品。
那是我在失明之后所绣,自然是杂乱无章的,可沈家的内功心法,就在里面了。
即使我是个残废,即使我时日不多,我也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师父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出我在归雲山庄拜师的那日场景。
碧连坐在高高的秋千上,白衣墨发,嫡仙般俊美,夕阳都不及他的半点风华。
我也想像他一样,在徒弟心里留个好印象。
我甚至准备了一堆像模像样的说辞,在心里默默地斟酌筛选。
可小姑娘的话却把我噎的不轻。
“沈总,你是不是缺钱了,要跟我收拜师费?”
所有准备的说辞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我笑笑,心里又有点失落。
这还没当师父呢,就没留下一个好印象。
“既然被你看穿了,我也不用再遮掩这份心思了,我就是图钱。”
――小姑娘不知道的是,我把我所有的家当,包括归雲山庄的一切,都留给了她。
她对我没感情也好,我走了,她也不会难过。
这样,最好。
在让她替我烧水离开的时候,喉咙里压抑不住的鲜血全吐了出来。
蛊虫在我的身体里肆意妄为,那种尖锐的疼痛折磨得我几乎拔剑自尽。
只要母亲心情不好,就会操纵我体内的蛊虫,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莫修想带我回去,三番五次派人过来,都被我骂走了。
生养之恩,我早就已经报了。
君臣之义,从他们设计害死碧连的时候,就不存在了。
莫修却亲自找上了门。
他不像朱珠,跟我相处几个月也没发现我已经失明了。
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既然瞎了,为何还不回家?”
回家。
家比地狱更可怕。
我反问他:“我并不知道你们对一个残废也要如此念念不忘。”
“跟我回家,我会让母亲治好你的。”莫修或许是出于对手足的关爱,甚至带来了母亲的义子莫翎。
我拒绝回西凉,却不慎被莫修发现了我的弱点。
他掳走了我的朱珠。
即使他用剑替我搅断了胸口处的一条蛊虫,并为我治了伤,这种掳人徒弟的行为也不可原谅。
可一个武功折损又浑身是伤的瞎子,要怎么才能找到他们呢?
――莫修还是给我放了水。
飞身上定岚山的那一刻,我抱了必死的决心。
如果葬身于悬崖,那我也不会悔恨。
我只希望,能将我的惊鸿剑送给朱珠。希望她好好练剑,不求她将沈家剑法发扬光大,只希望她在以后遇险时,有勇气,也有能力,不让自己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莫修这个混账,竟然不计后果擅自传了她内力。
他在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时,我竟不知是喜是悲。
“月卿,那你多保重吧。”
莫修最终是放弃带我回去了,我虽时命不长,但总算是拥有了片刻的自由。
“师父,你是西凉人吗?”朱珠问我。
“嗯。”
我知道她必然会思索我的身份,只拍拍她的脑袋,告诉她别想了。
小姑娘最容易被食物诱惑,我告诉她山脚下有一个茶铺,茶铺里有好吃的茶糕,她立马就转移了注意力。
下山至半山腰时,她叫住了我:“师父,你过来一下。”
她靠着我的肩膀,轻声笑道:“茄子。”
而后又立即向我解释:“师父,这是我们那儿的风俗仪式,在好看的地方或者是遇到开心的事,亦或是值得纪念的日子,都要这样做一下。”
不可置否的,她话里的“遇到开心的事”取悦了我,我的心情不错,牵起了她的手:“走吧。这边路滑,你抓紧我。”
小姑娘手心冰凉,脉象也不太稳,我思索着要不要回去给她买点桂圆莲子补补,就告诉她是在路边捡的吧――我说是我特意买的,她当然不会信,毕竟我是她心里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嘛。
第一次牵她的手,也是第一次带她在外面喝茶吃饼。
这样好的光景,回味一生怕都是够了。
只是不知道,我的余生还有多长。
我去找了罗寒。
他一如当初地不喜欢我,却不会再和我针锋相对了。
我怕他把朱珠当成明流,因为我深深地明白,一个人的执念有多可怕。
罗寒态度坚决地告诉我,明流已死,余生他会守好张素云。
我放心了。
罗寒、碧池、白七,都不可能是朱珠的好归宿。
愿她别因为一个男人的容貌而沉迷,那样,我宁愿她孤身一人,了无牵挂。
我还想再为她做两件事,一件是把我的佩剑惊鸿送给她。惊鸿剑是江湖名剑,剑气太盛,杀气也太重,太过惹眼,我必须得将它重铸成一把普通的剑,锋芒在内,才能拿给她。
还有一件事,是让她克服对张素云的恐惧。皇亲国戚太子妃又怎样,我沈月卿唯一的徒弟,不需要害怕任何人。
好姑娘,师父希望你能明白,认真去做每件事,结果都不会差。
你要保重呀。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希望沈总当男主的人。。。
第42章 末路
路还是那条路,威武大狮子也还是那两座,但此刻却有些不一样了。
宁王府外聚集了很多士兵,把整个大门都围的水泄不通,从衣着服饰和所配兵器来看,是宫中的禁卫军。
我偷偷退到一边,小声地问周围的人:“大哥,请问这里发生什么事啦?”
旁边的中年男子一看就是个精通各类八卦的主,贼兮兮地告诉我:“据说是来抓王府的沈总管的,刚才听他们在叫沈总管的名字,他好像犯事了,说看到他就格杀勿论。”
宁王府只有一个姓沈的,也只有一个总管,他讲的沈总管必然就是沈月卿。
一听说沈月卿犯事了,我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想赶紧带他跑路。
我偷偷守在不远处,眼巴巴地望着王府大门,生怕他们把沈月卿抓出来,那我要怎么做呢?
――是装作不认识地看着他们把他带走,还是扑上去不自量力地和他们火拼?
我还是开溜吧,反正我现在身上有六百两银票,财务自由了。
我刚想溜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师父。”
虽然白衣变成了青衣,绾起的头发放了下来,但我一眼就看出他就是沈月卿。
他在唇间竖起一根手指,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任由他牵着我的手,两人慢慢地往城门口走。
“这个给你,出师礼。”
沈月卿给了我一把剑。通体漆黑,十分普通。
估计是他在二手市场淘的或是直接在路边捡的。
“朱珠,师父的眼睛看不见了。”
语气里毫无悲伤之意。
“师父,你应该已经失明很久了吧?”
“你早就知道了?”他有些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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