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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椿与霍钰原想给他安排一个吃空饷的挂名活计,好让他颐养天年,可他不干,挑了一处侧门道:“就这儿了,老头子我一定好好守着这扇门。”
安置完巴爷,闻人椿还得安置箩儿。
她知道霍钰不乐意见到箩儿在眼前蹦跶,但世道艰险,她亦多有体会,放任箩儿去外头闯荡她实在不忍心,便在临安的一处药材铺里给箩儿寻了个分拣药材的活计。而后她又将箩儿引荐给陈隽,倒没存过胡乱拉郎的心思,只是想他们每回见面能打声招呼,那药材铺的人便不敢看人下菜。
可惜箩儿本性难移,稳妥日子过久了,又开始把天真话放在嘴边。
“你也算死里逃生,不晓得祸从口出嘛。”今儿听的人是闻人椿,自然不会多计较。但药材生意红火起来,府上也是人多眼杂,总能混进几个爱惹是非的。
箩儿乖乖听骂,同时拦下闻人椿付铜钱的手:“这串糖葫芦我请你吃!”她嘴上讲得不多,但知道自己的安生日子是闻人椿为她争取来的。
“小椿姐,还是你命好,跟对了主子。哦哦哦,不该这么说,小椿姐说不定很快就要变成主子了。”
看起来闻人椿方才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于是她照着箩儿的手背就是三下打:“不准胡说八道!”
“唔,谁瞧不出来少爷对你别有情意啊,他们私下都这么说的。”
“……反正你不准再说。”
时至如今,闻人椿已经不想再问霍钰何时成婚何时生子的事。那絮絮叨叨明里暗里的样子,多问几次,自己都会嫌弃自己。
何况他说得明明白白,一切才开了头,根基不稳,前有霍钟,旁有许大人,要平衡其间关系已是难事,更别说隐在暗处的苛捐杂税、城中富贾都在虎视眈眈。
他要护着家业护着她,多出一个小娃娃,实在疲于应付。
这算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吧。
而她不过是个小人。
那就信霍钰的,一步步走下去便好了。反正有他哄着,漫漫长夜也不算寂寥。
闻人椿心思重,想东想西,咬下一颗糖葫芦都不知道味道是苦是甜,反而身旁的箩儿大呼:“真好吃!我要记住这儿,往后天天下了工来吃。”
“小心荷包。”闻人椿勾上她的手,两人相携着,迈着轻快步伐往前走去。
她爱和这样的人相处。
但世上像这样不染世事的人并不多。
受过的伤、遭过的劫常常让很多人逃不过蜕变,纯粹的变复杂,博爱的变吝啬,温言细语收起来,甚至连一丝纯真表情都不肯给。
许还琼应是其中的一个。
尽管她面上无二样,言语依旧软糯,闻人椿还是瞧出了几缕不同。
离她们上次相见已是一月有余。
许还琼今日拖了件灰蒙蒙的袍子来的,上面纹路珍稀,瞧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把人心都往下压了压。
她瘦了,显出高高的颧骨,原本高于闻人椿的个头此时反而更为脆弱一些。
“还琼姑娘好。”闻人椿福身致意,她以为许还琼是来寻霍钰的,便又说:“二少爷出门了。”
彼时闻人椿正忙着栽种府门口的花,见了许还琼,她便停了手,想请远道而来的许还琼至少喝盏茶,却发现自己的指甲袖管都被花泥染了脏淤。
好在许还琼不在意,站在一旁轻声道:“你忙吧。”
“那我请人带你去找二少爷吧。”
“我不是来寻他的。”
闻人椿强撑出的波澜不惊到此为止。她愣愣地“哦”了一声,抬头看对方,眼波清明,似是运筹帷幄。
幸得监工出声相救:“椿姑娘,这几株是特地从山野悬崖挪来的,与其它不属一个品种,您给个主意,放哪个位置好?”
闻人椿于是向许还琼歉意地看了看,便折回花坛旁。
她比着颜色、位置,最后选在一处偏东的位置上。
“不放中间吗?”
“就这儿,霍……”她为自己的决定小有得意,差些直呼霍钰名讳,“我们府的少爷不喜欢规规矩矩置于正中的。”她赶忙收起自己的雀跃,同监工好好解释道。
“也是。我只见过种松兰竹菊牡丹花的,种这个还是头一遭。这是什么花来着?”
碍于许还琼在场,闻人椿不好答:“山野小花,听过便忘了。”
“不过看久了倒是蛮好看的,跟别的都不一样。”
“嗯嗯嗯。”闻人椿连声应和,不想再继续。
却听身旁插进一个声音:“这叫重瓣椿花,喜温暖湿润,城中已经不多见了。”
“没错,就是这个名!”监工不懂她话里有话,接得快极了。
闻人椿却是心中有数的,毕竟这是她与霍钰心照不宣的心意。记得那日还是她还下了十万分的决心、厚着脸皮去跟霍钰讲的,结果霍钰满口答应,说是整座府宅种满椿花也不是不可。除了最要紧的两样,其它的,霍钰真的样样依她。
但这心意在许还琼面前就像一把盐,洋洋洒洒烧得灼痛。
闻人椿向监工丢下一句“你们继续忙”,便匆匆将许还琼引去前厅。
她想去洗手更衣,却被许还琼拦住:“不必这么见外的。”
“那……也实在太不得体了。”
“同我无需讲究这些的。”
“还琼姑娘……”
“别喊我姑娘了。你应该知道,我如今就是个寡妇,从婆家扫地出门,哪还能在乎得体不得体。”
“你不必这样想,你这样年轻,知书达理,又有许大人护着。何况城中二嫁的也不在少数。”闻人椿看不得别人被命运压得自怨自艾,自然而然劝了很多。
许还琼却是摆摆手:“这些话,只有说的人才会信。”
见她如此,闻人椿只好长长叹出一口气,她确实不懂许还琼的遭遇。
也许比道听途说的还要磨人心性吧。
“倒是你,同钰哥哥相伴这么久,如今落下脚,还不请吃喜酒吗?”问这话的时候,许还琼又换了一副面孔,她提起了精神,眉毛弯成从前端庄模样。
闻人椿来不及细究便被这话问住了。
她摇摇头,不准备说实话。
“外头都传遍了。便是你不承认,说是空穴来风,我也瞧得出来的。”
闻人椿仍是傻笑。
“小椿,你比我勇敢。当年只有你肯奋不顾身去救钰哥哥,他待你好、要娶你,都是应该的。”
“二少爷并没有要娶我。”闻人椿心想,她这也不算撒谎吧。可她就是没法和许还琼推心置腹、开诚布公,哪怕她知道许还琼也有心酸无数。
“还琼姑娘不必担心。”
“担心?”许还琼好笑地看着她,这好像是重逢之后她第一次笑得那么像从前。
她到底有没有恶意。
究竟还爱不爱霍钰。
闻人椿实在猜不透,又很害怕一杆子打死。
“小椿,我不过是想成全你们。若你们两情相悦的,还是该先成婚。父亲他为官多年,难免有时刚愎自用,若等到他为钰哥哥选到联姻之人,怕是生出嫌隙争执,对钰哥哥不好。”
竟真的是她小心之人了?
闻人椿抿了抿嘴,不敢多嘴,只回:“缘是如此,许大人考虑深远。待二少爷回来了,我会同他讲的。”
“钰哥哥是唯一肯救我的人,我不会害他。”再留就没意思了,许还琼撑起桌几便要走。
闻人椿亦步亦趋走在后头,可前头的人没走几步又停下了,扭头望着闻人椿,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小椿,你其实变了很多。”
“是吗。”闻人椿不以为然,“我仍旧不会害二少爷,也不会害还琼姑娘。”
第49章 噩梦
自打许还琼来过; 闻人椿便像一只霜打的茄子,蔫叽叽的,眉眼唇角一个劲儿地向下。许还琼的话是真是假呢; 若是真为何真,若是假又为何假。
而她又要如何向霍钰提起。
毕竟他都捧着她的手解释过好几回; 她这样跟着许还琼的话头说下去,似是又要让他娶她了。
她忽然希望霍钰只是平常农户家的儿子; 成婚生子都可凭心而为。
“这么晚了你还没吃吗?”是霍钰回来了。他在许大人那里吃了排头; 数落教训从申时蔓到酉时。一脸的凝重却在踏进前厅的那一刻尽数卸下。
闻人椿也从晃神中醒来; 她忙着起身; 接过他的拐杖,将自己的手递了上来。
霍钰在她手心上捏了捏; 她如今被他养得不错,手心上的肉厚厚的、软软,教人心生踏实。
“我以为你又顾着自己吃完; 然后忙着去干着干那。”
“这儿又不是系岛; 清闲得很。”而且在系岛时; 他们一穷二白寄人篱下; 再手脚偷懒些; 还不得被人背后戳脊骨;至于这儿; 纵使睡到日上三竿,饭来张口; 也是无人指摘的。
“看来你还不乐意清闲。”霍钰从闻人椿手上接过一碗观音面,这是改良过的,银丝、肉丝、鱼丸、叶子菜全是厨房新鲜烹制的,底汤里头更是搁了三种鱼的鱼骨。
闻人椿从前做的剩菜面哪好与之相比。
可也没见霍钰被鲜得眉毛翘起。他不过是捧着碗,寻常一般吃了个七八分。
闻人椿也陪着舀了一小碗; 许是心境不对,她也没能尝出灶头师傅口中的“香甜爽滑、一口难忘”。
等到霍钰放了碗,闻人椿才开口。她言词不快不慢,不晦涩,不绕弯,将许还琼的每一句话尽量原封不动地转述给霍钰。
她哀叹自己只学了几个字,不会描画,不然就将今日事宜绘成画本递给霍钰就是。
总之她不想霍钰听出任何原话以外的东西。
她本就是识相的那类人,不喜逼迫,不喜被人以为受她逼迫。
霍钰听她讲完,点着头说道:“还琼说得应当没错。”今日舅舅虽然不曾讲过婚配之事,但言辞之中已将他与许府前途系在一起。他的娘子,若是不能于许府有半点裨益,恐怕舅舅难以满意。
因而他才一直想拖,以免扰了如今的平衡。
但看起来并非长久之计。
“都怪我从前一心只想避让,此刻真要争,什么事情都受人掣肘。”他并非一往无前的孤胆之人,有时也会想,究竟是旁人在自己的局中,还是自己早就掉入了别人局中。
也许在他算了五步之时,旁人已到了七步。
然落子无悔,早就是无路可退。
闻人椿看他眉头蹙紧、眼眸深邃,便将自己的凳子向他身边搬了搬:“别这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凡事不能一蹴而就,你不要心急,也不要被人乱了阵脚。”
她忍不住轻轻拥了他,谁教她最心疼霍钰这副迷惘自责的姿态。
霍钰亦伸手,将人不轻不重地揽在怀里。
他们和风细雨般相拥,有弱小的吻落在闻人椿的发梢。
“小椿,在这世上,我只剩你了。”
霍钰的嗓子里没了世故城府,深情缱绻地卷了一层又一层。那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闻人椿绝对不信霍钰不爱她。
纵使他没提及,闻人椿也兀自想起来——哪怕往后只能在他府中做妾,她也不委屈了。
知道闻人椿不爱清闲,霍钰又将一处离府宅最近的药材铺托给了她,那儿有箩儿、有陈隽,他想她会过得充实,而闲杂人等叨扰她时,他也不必害怕鞭长莫及。
不过许还琼没再去找闻人椿,却是来见霍钰了。
许还琼几乎是吃着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