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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与玉-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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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他也不必害怕鞭长莫及。
  不过许还琼没再去找闻人椿,却是来见霍钰了。
  许还琼几乎是吃着墨水长大的,只是从前的她,诗文辞赋都浮在皮毛,什么名士潦倒、千古绝唱在她口中都是没有筋骨的。而如今,她不再是深宅大院不谙世事的女儿,读过的沉浮算计、惆怅离殇都有了具象,言语中带着抹不去的厚重。
  “表哥。”从某一天开始,也许是在闻人椿回到明州之后,她便不再喊他“钰哥哥”。霍钰倒是从未对此发问。
  见是她,霍钰立马想到许大人,可是舅舅又要她来传话?
  他放下手中的簿子,想了想还是先问了句:“近来过得可好?”
  “比之前好了许多。”
  “哦,那便好。”这个回答使他的良心勉强过得去。
  “今日为何事而来?”
  “我去寻过一次小椿,她应当同你说过吧。”
  霍钰点点头。
  “小椿毕竟不是高门大户家的女儿,我怕她不晓得这里头的险阻考量,也怕……怕你们误会我的心意。其实无需担忧的,我自知嫁过人、又丧了夫,不会再想要争什么。”她垂着头,手上的帕子被拧成一股又一股。
  “还琼,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可大家都是这样说的不是吗?”许还琼松开帕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不过不碍事,这些比起郡主别府里的日子算不上什么。”
  霍钰忍住不看她,远远地望向窗外。那日头又烈了起来,将叶片照得青葱闪亮。
  “表哥,你救了我,就当我是报恩你也该信我。父亲已经开始为你物色起妻子的人选,你该好好想想如何应付。我知道小椿对你恩重如山,而且……或许是同为女子,我还是希望表哥莫要负了她。”许还琼说得足够坦诚,有礼有节,没有越雷池半步。
  霍钰没有多加揣测,只说:“我会好好待她。”
  他语气里的稳重笃定实在教人很难不羡慕。
  许还琼陪着笑了笑:“小椿也算是苦尽甘来,好人有好报。”
  “还琼,你自小也是心性善良的,不要因一时挫折而气馁。”他大概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她过得好。
  她过得好,娘亲地下有知才不会午夜梦回追着他不放。
  许还琼不置可否,抿着唇笑了笑。
  “既然表哥心中有数,那我就不再多说了。”而后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古朴的方盒子,“这是姑姑当年托人给你打的紫檀手串,可惜那一年命途多舛,只好由我一直收着。前几日我翻出来,便想着物归原主。”
  方盒子不过几片木板,手串珠子一颗颗也算文雅,可落在霍钰手中却是千斤重。
  真沉啊,快要让人扛不住。
  霍钰捻着珠子,不知是不是错觉所致,他竟觉得珠子上的味道去从前娘亲屋中的味道一模一样。不明不灭,思量万千,像干涸草木间若有似无的一颗火,不知何时要烧到天上去。
  娘亲是怎么教导他的,是如何为他盘算的,又是如何甘愿牺牲的。
  一幕幕交叠错落,毫无前因后果。
  霍钰的脸色很快变得难堪,即使明媚日头照在他脸上,也不过是让他徒增烦恼。
  他在夜中发了一场噩梦,梦见娘亲教他走路、甩他鞭子。她一向不是个慈爱泛滥的母亲,为他成才没少打骂。可她所有手段,也不过是为了将霍府最好的东西交于他手上。
  而他不才,天生个性不适为商,念书作文当个父母官倒成了心头志向。
  “你这是要把家业都让给你大哥啊。”娘亲活着的时候常常这样说。
  可霍钰彼时还不知道同源的兄弟还能你死我活到这番地步。他知道娘亲有过激之处,害得大娘、大哥失去不少,故而尽力弥补,想着囫囵应付过下去便好。
  却是将娘亲害到了死路。
  那梦的最后一幕,是娘亲握着他的手,拿最后一口气要他复仇:“不要再心软!一定要把霍府抢回来!把……还琼也抢回来!”
  血流了好多,顺着娘亲和他的手朝四面八方流去,染红了所有回忆。
  霍钰在梦中掐着嗓子尖叫,无论闻人椿如何唤他都唤不醒。
  眼见着他一声睡袍湿透,闻人椿担忧不已,忙着打水为他擦身。
  “娘,娘!”尖叫之中终于有了听得清的字眼,闻人椿连忙抓着他的手,不让他漫无目的地四处扑空。
  “我会抢回霍府为你报仇的!”他说。
  “娘,我定会一心一意对还琼!”他又说。
  噩梦缠人,霍钰睡了一夜却像是没睡,睁眼醒来,脑子仍旧一片混沌,连身上睡袍换了一身都不曾察觉。
  身旁空空如也,好似没人睡过。他看了眼外头的日光,心想定是自己睡得太沉,闻人椿不愿叫醒自己。
  熟不知闻人椿是一夜未睡。
  待霍钰不再发梦后,她便拿了汗湿的睡袍和布头去院子里洗。
  夜色凝重,比深井里拉上的水还要凉,闻人椿也是犟的,宁愿受冷也不要去烧热水。就这么蹲在地上,重复地使劲地搓着睡袍,恨不得将黑的洗成白的。
  一心一意对还琼。
  她的脑海里只剩这一句话。
  他们不是做回了表兄妹嘛,要如何一心一意呢。
  霍钰将自己留在身边,还算是一心一意吗。
  二娘就这样喜欢还琼姑娘,连开枝散叶、人丁兴旺都不在乎,只要她一个媳妇吗。
  ……
  凡此种种结成眼泪,连绵不断砸在那盆脏水里。
  她想,爱一个人真难。


第50章 婚事
  少见地; 闻人椿没在前头风风火火地忙活,而是一个人躲在库房里睡觉。角落里有一个修缮时落下的沙袋,鼓鼓的; 闻人椿便伏在了那上面。
  她素来是不嫌脏不嫌简陋的。
  可今日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未能睡着。
  她知道自己很累,凡胎肉身熬不过彻夜不眠; 但闭上眼听见的是霍钰的梦呓、是二娘处死小白狗的场景,心里立马慌得像有几万个虫子在鸣叫; 清醒得好像才被一盆冷水浇过。
  于是她反复睁眼、自我安慰; 会苦尽甘来的。
  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总该有那么一桩好事落她头上吧。
  她要相信霍钰。
  思量间; 闻人椿不由地摩挲起手腕内侧的那朵椿花,这是系岛姻缘的象征; 说是花纹经久不灭日益鲜活,有如两人间情爱。
  如今这花越开越盛,他们不该过不好的。
  门被人轻轻推开; 是箩儿来取药材; 她走到亮堂处; 才隐隐发现屋中有人; 更意外的是; 那人竟是闻人椿!
  “小椿姐?”她将信将疑地问出声。
  闻人椿见是她; 起到一半的身子便停止了慌乱,直接在原地盘起了头发。
  “你来拿什么?”闻人椿刚问完; 便兀自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看来思虑过多实在没有任何裨益,只会让人再也生出更多懒惰筋骨。
  因而她重新束了发后,立马拿过箩儿手上的清单,帮着一道取药材。
  箩儿倒是逮着了打趣她的机会,故意取笑:“好呀; 小椿姐,我们忙得不可开交,你竟一人躲在这里偷懒!果然是主子的派头!”
  “又胡说!”闻人椿往她后腰上拍了一记,“小心你被这张嘴害死!”
  “这儿就我们两个人,我又不是去外头说!”
  “隔墙有耳你不懂吗?好歹也跟过五娘和四娘。”
  听闻五娘和四娘,箩儿连忙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要说不要说!她们一个个过的什么日子、存的什么心机,累煞人又不讨好,也不知图的什么。”
  “小椿姐!”她忽是想到了什么,抓着闻人椿的手叮嘱道,“等你做上二少爷的娘子后,可千万别变成那般模样。不值当,没意思极了。若要日日尔虞我诈、变着法儿地给人下套,那还不如躲在这儿睡觉呢。”
  前头几句闻人椿听着还算顺耳,可到了最后一句:“箩儿,你这是绕着弯儿地在数落我吗?”
  “不敢不敢,我哪敢数落大娘子啊。”
  “箩儿!”闻人椿板起了脸,但到底心里是喜悦的,眼底藏不住笑意。
  成为霍钰的娘子,对于彼时的闻人椿来说,实在是一生所愿、毕生所求。
  她还不知道世间风浪有多磨人,还不知道爱恨嗔痴都可以化作乌有。当那颗爱人的滚烫的心被磨成砂砾,向神佛求告的竟成了避之不及的。
  霍钰爱闻人椿。
  他自己从始至终都是这样相信的,否则这一刻他不会站在霍老爷的病榻之前,求霍老爷主持这桩婚事。
  “你们现在都是自己有主意的人,我还能不答应吗。”霍老爷平躺着望着床顶,不惊不恼。他的衰老肉眼可见,尽管他本人不以为然,没说过半句“我要死了”、“我不行了”的丧气话。
  霍钟是故意恶待他的,拿陈年糙米给他吃,月余才烧一份白肉给他,屋子几月扫一次,甚至隐约透出了一股发馊腐臭的味道。纵使这样,霍钟仍称赞自己心善,常叹霍老爷这位父亲有福气,坏事做尽还有他这么个儿子养老。哪像他的亲娘,当初年纪轻轻便饿到偶尔沾了油水都会吐个不停。
  他在报复霍老爷,霍钟看在眼里,愤懑占一半,痛快占一半。
  这个曾经拥有过五房子女的男人,究竟对谁尽过父亲的义务,又把哪位娘子当成了自己发妻。他原以为父亲多多少少对娘亲有一些情谊,可娘亲深陷泥潭之时,他却一言不发带着小娘子逃去避暑。
  娘的死,他的腿疾,他们与霍钟无法化解的仇怨,细细推演,源头其实不都握在他手里吗?
  霍老爷应景地叹了一口气,扭过头,他脸上有一小片打上了光影,更显憔悴晦暗。身上倒是被人盖了一床梅紫绣金花的被子,喜庆得教人发笑。
  “钰儿,这事儿你同你娘说过吗?”他问得离奇,霍钰不知从何答起。
  “她答应了?”霍老爷又问。他皱着眉,纹路挤成一堆。
  他是不记事了吗?
  霍钰心中一沉,刚想说话,又听霍老爷冷冰冰嗤笑一声:“哦哦哦,她死了。唉,都怪她夜夜入梦纠缠,我都要忘了呢。”
  “父亲竟还能梦见娘亲?”提及娘亲的死,霍钰顿时失了平静语气,他别开头,再不觉得眼前之人值得同情。
  “钰儿,你别怪我。”霍老爷语带苍凉,像一口极沉的钟鼎砸在了地上,“我想救她的。可是救了,她也不会想要好好过下去。这么多年,我救她不止一两回,可她的心从来不在这个府上。”
  说来谁又相信,他霍晖一生挚爱竟是他府中的二娘。
  不,也许早就不爱了,也许还有一丝余情。他老了,一生在他眼中愈发潦草而糊涂,多一日便过一日,不想再计较那些藏得太深的玩意。
  “可您作为她的夫君,就能眼睁睁看她去死吗?大哥要的是她的尊严,她的命!您何尝不知!”
  “那是她自己做的孽。钰儿,钟儿恨我是我罪有应得,可你不该。”
  “够了!”霍钰气得快要发狂。他为何不该,那是生他养他的娘亲,千错万错,娘亲都不曾伤过他一分一毫。在这座冰冷高阔的府宅之中,是娘亲始终护在他身旁,使他得以做个闲散倜傥的二少爷,使他得以安心放下家业去搏功名。
  他绝无可能放下娘亲的仇恨。
  见他满脸仇恨,霍老爷哀哀地转过头,仍旧是那片灰白色的床顶,积了许许多多灰,没人在意。
  就像他将要说的话。
  “钰儿,你娘虽是不在了,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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