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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挤个么事唦!”李家小花子不在意地扫了这个半大不大的叫花子一眼,心里直好笑:这世界真是有点邪了,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叫花子,都不着急去填肚子,倒是先疯疯癫癫赶到这里来看斗蛐蛐。这看斗蛐蛐,就能把肚子看饱?
“方头枣青输,红沙青赢!哎呃,红沙青,两赢一输啊!”
朱胖子在楼上喊,声音从楼上传到楼下,飞到楼外,又被尹篙子重复一遍,引起一阵惊喜、惊叫和咒骂。
“呵,呵呵,狗日的,输了咧!输……”
“啊嗬!钱又丢到水里去了咧!”
“哦哦哦!老子赢了,哦哦!赢了赢了!”
“你个狗日的,真是大肚子打屁——运气来了咧!老子是驼子打伞——背(时)湿咯!”
“莫慌,慌个么事唦,还早,慌掉了卵子难得找!”尹篙子兴奋得脸通红。“往外头拿钱就那么难哪?赢了往里头揣偏是蛮快!兑钱就兑钱,慌么事咧!”
方头枣青也是罕见的元帅种。这一轮下来,押方头枣青的多,押红沙青的少。像李家小花子一下押三两银子红沙青赢的就一个。这样尹篙子就很赢了一笔。“小杂种,要都像他这样,老子会赔得连裤子都冇得穿的!”尹高子又向小花子白了一眼。他口里还在臭烘烘地骂,唾沫星子往人头上乱飞。
“土狗形,土狗形!龟鹤独节鞭!百年难遇的土狗子哦!”
朱胖子的声音有点沙哑了,但中气仍然很足,听起来像一面被敲得有裂纹的大铜锣。
不待尹篙子重复,李家小花子往怀里掏钱。“咿?钱咧?”他心里一惊,口里嘀嘀咕咕,眼睛下意识地往身后扫。那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叫花子仍挤在身后,很认真地往粉牌上看。李家小花子看不出名堂来,朝茶馆侧边的那栋小楼房瞄一阵,一咬牙,急急地往人群外头挤。
“土狗形,当头起线的大土狗哦!龟鹤形,又像乌龟又像雀子的怪种噢!”每喊一声,尹篙子的腰就往下佝一点,仿佛他的腰是气撑着,放出一点,人就往下缩一点。“一个是百年难遇,这一个还是百年难遇呀!押哪押哪,快点押哪!机会呀发财的机会呀,机会错过了就冇得了呀!”
“哎,你怎么不押了咧!赢了这一点就走?”尹篙子对往外挤的小花子喊。这伢叫人难忘,穿着一般,出手有钱,押蛐蛐有准头。
第3节
“么样,疤子,给别个当芡手?”张腊狗十分关心土狗形与龟鹤独节鞭这一局斗赛。他见王利发在台上向陆疤子招手,陆疤子从怀里掏出一支芡草,往台上走,就跟着。张腊狗已经可以肯定,这只么龟鹤独节鞭,是陆疤子的,那个头上冇得几根毛的家伙,是陆疤子请的替身!好噢,疤子呀疤子,也太不讲义气了咧!把蛐蛐藏起来,怪不得小空空都失手了咧。这好,丑媳妇总算见了公婆。
发现张腊狗一直在注意他,陆疤子很恼火。“老子为一只蛐蛐,像躲债样地东躲西藏,又冇做么坏事!老子自己的东西,他偏要,老子偏不给,看你把老子的卵子啃下来!”他把心一横不理张腊狗,径自朝赛台上走。“个狗日的剃头匠,要是还会芡蛐蛐,胆子还大一点,该晓得几好,免得老子出这个头,这场戏不就唱圆了么……”
陆疤子不做龟鹤独节鞭的虫主却又不得不当这只蛐蛐的芡手,实在是出于无奈。陆疤子深知,蛐蛐斗赛,除了蛐蛐本身的优劣好坏之外,与芡草的手法关系太大。他与张腊狗从小一起玩蛐蛐,近20年的盘弄,也算积累了一些经验。他与张腊狗不同的是,张腊狗爱用心机,事事处处往大处奔,而陆疤子除了为嘴巴奔忙外,就只有玩蛐蛐。陆疤子自信,他玩别的玩不过他的张大哥,但玩蛐蛐,他张大哥玩不过陆疤子。陆疤子晓得芡手就是打仗的指挥官,所以,他对斗赛时芡蛐蛐的部位,芡的手法,芡的时机,都有一套自己秘而不宣的心得。10年前,他无意中救下雪中落难的秀才一命。秀才有一肚子蛐蛐经,勘破浊世之后,弃文而行丐,曾向陆疤子传授讲解贾似道的《促织经》。从此,陆疤子不仅同秀才叫花子成了风尘知己,而且对那位喜欢玩蛐蛐的古人钦佩不已。他对秀才叫花子给他讲的“芡法”心得犹深:开始要先芡尾巴,然后再芡小腿,有动静了,才在牙口上芡一芡;芡的时侯,先向左边往上芡,在右边撩拨;假如虫子发威了,再照牙口扫一芡草,看看虫子斗性旺盛了,才用芡草把它引到斗盆的闸口……对陆疤子而言,这些都还只能算是入门。他觉得《促织经》中很多只是个粗线条,不如他实际做的细。比如说吧,芡草是什么?这是个很简单但是谁都忽略了的问题。陆疤子却搞清楚了:芡草就是蛐蛐的触须,对你芡的蛐蛐来说,芡草就是它对手的触须。一只公蛐蛐,在自己的领地,被对手所触犯,一而再,再而三,它还不奋起反击?为什么反击?不是说蛐蛐有三拗么,那雌上雄背,过蛋有力,是说公蛐蛐喜欢交尾,一只公蛐蛐,晓得要配几多三尾哟!公蛐蛐打架都是为了把别的公蛐蛐赶走,让自己好独占天下所有的三尾!明白了这个道理,斗蛐蛐的时侯,芡手的心里才有谱。初斗上阵时,要先撩起它的斗性:你看,又来了对头,还不快把它赶走?如果所芡的蛐蛐打赢了,就拿芡草轻轻芡它几下,只是切莫芡牙:嘿嘿,看啵,又来了一个对头,看你怎么办?如果你所芡的蛐蛐打输了,芡法就有更复杂的名堂:顺序是先由头再到背,到腰身,到尾巴,到大腿肘,到左右背肋,到左右小腿,到足爪,最后再到牙口。这牙口是蛐蛐最敏感的地方,斗输了落了下风的蛐蛐,千万不要轻易先芡牙口。下风蛐蛐已败过,斗性低落,应该让它逐渐恢复斗性。如果刚刚斗败,就用芡草去撩它的牙口,无疑等于是不让它喘息,就又对它进攻。这样,就很可能把虽斗败但尚可恢复斗性、有希望取胜的蛐蛐彻底击垮。只有陆疤子心里有底。他对调养了一段时间的龟鹤独节鞭有底,对自己独特的点芡、诱芡、提芡、摸芡、挽芡、挑芡、带芡、兜芡等一套细腻的芡法,他心里有底。
斗盆是一只比养盆稍大但却稍浅的蛐蛐盆,中间一道闸。此时,监局手已经把闸关上。对面土狗形虫主手持芡草,按《促织经》中“先讨其尾,次讨其小脚”最后才“扫牙口一次”的口诀,正在逗芡他的土狗形蛐蛐。土狗形蛐蛐也是著名的异形蛐蛐,蛐蛐谱上称它:“头粗项阔肚托地,翼翅生来半背铺,腿脚壮肥身巨圆,当头起线叫如锣。”陆疤子瞥了一眼,认定这只土狗形的确是龟鹤独节鞭的对手,这场拼搏不轻松。他收起了存在心中的轻慢之心,暗生警惕。他没有先动作,只是待土狗形虫主把土狗形引到闸口边了,才利索地把龟鹤形芡引到闸口边。他的手法的确轻柔而快捷,不见手腕动,两根手指也不见上下左右晃动,只见芡草时而飞旋,时而轻点,左旋右点上翻下飞,都不露痕迹。那只异形虫子,也如同陆疤子相依为命了半辈子一般,游戏样地盘旋几下,忽然停下不动,懒懒地趴在闸口边。这动作,这姿态,本是蛐蛐很忌讳的败像,但陆疤却似漫不经心,示意掌掸子的裁判开闸开斗。
相比而言,土狗形身躯要比龟鹤独节鞭肥大许多。一开闸,土狗形的两条长须就绕着圈子晃动颤动,向陆疤子的蛐蛐作匍匐状进逼。而陆疤子的蛐蛐完全是一副又聋又瞎的架势:独节须低垂,偶尔平举晃动一下,身子半天也不动窝,刚动了动,不是向前,而是向后退着挪了几步,就又趴在盆侧靠着盆壁,一动不动了。三五颗人头挤在斗盆上空,一边一个站立的监局手无可奈何地对视着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对这里好几颗与斗盆中蛐蛐无关的人头,表示出惹不起管不住的神情。倒是“虫主”之一的王利发,反而被张腊狗穆勉之挤到一边去了。也难怪,好几年都没有出现过这种异形虫子了,两只异形虫子对阵,是近年来蛐蛐赛事中很难得的现像。土狗形见陆疤子的蛐蛐不进反退,气焰仿佛又长了一成,触须扬起如旗如戟,小腿慢慢爬动,大腿紧紧绷着,进入任何时侯都可以全力一搏的紧张状态。陆疤子的蛐蛐又往后退了一下。土狗形再向前逼进一步,终于,它把它的触须在龟鹤独节鞭的那节独须上拨弄了几下,又伸向龟鹤独节鞭的牙口边撩拨,如同芡草手的芡撩,也就如对手的戏侮。土狗形虫主的脸上漾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同时向陆疤子扫了一眼。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白:对不起,老兄,彩头恐怕要归我了!陆疤子还从这眼光里读出了怜悯。虽是两虫相斗,实际上是两个人在相斗。两个男人相斗时,得胜的一方往往容易向对手慷慨地施以适当的怜悯,以示大度,骨子里藏的却是“穷寇勿追”的计谋。失败的一方,往往最忌讳这种怜悯的眼神。陆疤子的脸上也浮起一层笑意。这笑意也很明白:朋友,是红是黑还冇分清楚咧,喜那么早搞么事唦!按斗蛐蛐的规则,两虫相斗,以鸣叫者为赢。这就是所谓赢叫输不叫。现在两只虫子虽然一只步步进逼,咄咄之气可掬,另一只龟行蛰伏,全无斗志。但两虫并未交口,且没有一只鸣叫的。土狗形虫主见陆疤子也笑,也自警醒,忙低下头去观斗。他刚一低头,就看到土狗形的长须又在龟鹤独节鞭的牙口上撩一撩,撩得很轻佻。就在土狗形触须还在对方牙口上得意颤动的一瞬间,龟鹤独节鞭大腿一弹跳起两寸多高,它还没有落下,土狗形的两根触须就先落下了!挤在斗盆上的几颗人头一起张嘴还没有叫出声来,龟鹤独节鞭即振翅长鸣了:“嘀铃!嘀铃!”听到虫鸣,两个监局手挤拢来,只见土狗形龟缩在斗盆一隅,触须齐根没有了。那只龟鹤形的蛐蛐叫了几声就住了口,向土狗形逼进,土狗形退两步,龟鹤形又扬起独节须振翅高鸣。两名裁判对视一眼,急忙下闸,判第一回合为龟鹤独节鞭胜。然后,向双方虫主征求意见,是否还继续斗下一个回合。土狗形虫主的脸上还挂着那一抹笑,只是因为胜负分得太快,来不及变换表情。见裁判问他,他脸上还挂着那种笑一个劲地摇头。还斗什么呢?连触须都没有了,这只虫就等于已经死了。他边摇头苦笑,边伸手在斗盆中拎起那只土狗形,往地上一扔,再用脚尖踏住,死劲躏几下。那几颗聚在斗盆上的人头,此时早已分开,眼光在土狗形虫主和陆疤子、王利发身上来回地扫,一时空气很有些沉闷。
“龟鹤独节鞭胜!龟鹤形胜!土狗形败!”朱胖子扯开破锣嗓子大喊,第一声对着店堂,第二声拖长尾音,对着楼下。
张腊狗趁人不注意,对穆勉之耳语一阵,转身下楼去了。在楼下场子收钱的尹篙子,见香堂当家师张大哥在茶馆门口朝他望,疾忙跳下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