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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腊狗趁人不注意,对穆勉之耳语一阵,转身下楼去了。在楼下场子收钱的尹篙子,见香堂当家师张大哥在茶馆门口朝他望,疾忙跳下凳子,奔了过来。
“我有事先走一步。红沙青不斗了。你拿回去养着玩。明天叫疤子到香堂来,有事相商。”张腊狗对尹篙子吩咐一阵,先走了。他无法容忍他的小兄弟当着众人的面压他一头。他也清楚陆疤子的性格,盘犟了牛都拉不转弯的。张腊狗知道,在这种场合要陆疤子退出斗赛,让他张腊狗的红沙青赢,是不可能的;而红沙青肯定斗不赢龟鹤形。你看那只土狗形,威风凛凛的,不到一个回合,甚至都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就被打败了。土狗形败得很惨,等于是被咬死了!张腊狗自认红沙青斗土狗形都很难有赢的把握,那他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呢?张腊狗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怒火中烧。
李家小花子到一江春茶楼旁边一栋楼里没有找到秀秀。这是秀秀的新居。小花子是受秀秀之托,到茶馆外的赌场上看动静的。秀秀笑嘻嘻地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去凑热闹。长这么大,小花子还没有在自己荷包里装这么多钱,而且是把这些钱拿去“凑热闹”!哪知,他把刚赢的银子一起放在怀里还没有捂热,就被人偷去了。他怀疑是身后那个脸上脏兮兮的半大不大的叫花子干的,但又没有证据。他想回来告诉秀秀,卖给张腊狗的红沙青和卖给陆疤子的龟鹤形异形虫,都出场了。不知道下一局会不会是这两只蛐蛐对斗。他真想知道,秀秀卖蛐蛐和热心斗蛐蛐的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吴秀秀在茶楼二楼的经理房里坐着。她从经理房那道暗窗里,看到张腊狗临走之前与穆勉之咬耳朵说悄悄话,也看到了王利发的蛐蛐成了今年的虫王,领了刻有“大元帅”字样的好大一块银牌子。还有四块“左翼将军”、“右翼将军”的牌子也发下去了。
一江春茶楼从祥记商行分出来之后,秀秀同经理见过了面。那次见面等于是这座茶馆的正式“过户”。今天,她是从茶馆后门上楼的。她来之前,只是对张太太说出去一下,没有说要到茶馆来。茶楼经理知道女老板热心今年斗蛐蛐的赛事,以为让茶馆增加些名气,多揽些大宗的生意。经理并不反对把一江春茶楼当今年的斗蛐蛐赛场,但他并不热心。一江春茶楼知名度已经很高了,汉口商界的很多大事都是在这里集会商量的,远不是街呀巷呀的黑道人物斗一场蛐蛐,就可以把茶馆的影响造出来的。茶馆历来是社会上消息和谣言的集中地,多一条渠道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女老板日常从不在茶馆露面,今天突然从后门上楼来,让经理吃了一惊。
“你该忙么事还是忙你的么事,我就在这里坐一下。这里不是有个小暗窗口么,我就从这里看看外头的热闹。”秀秀身为茶馆老板,经理又知道她与刘宗祥刘大老板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她的话,自然都是命令。
“承蒙各位的抬爱,承蒙一江春茶楼经理的鼎力,今年的蛐蛐赛事,虽不及往年的规模,但也有胜过往年的。这位面生的王先生,他您家的龟鹤独节鞭,一场都不败,就是往年冇得过的奇事!这块大元帅的牌子咧,把给龟鹤独节鞭,是两个哑巴一头睡冇得话说的了!当然咧,这大元帅的战功,依我朱胖子看咧,有一大半要得亏芡手陆先生。虫是天生的,斗虫是人盘出来的,陆先生哪,您家手上的那个功夫,是哪里学的呀?当得上是蛐蛐界的一绝呀!胖子是服招了的,不晓得您家们服不服……”
朱胖子把奖牌发下去之前发表了即兴演说。他不是个善于此道的人,又胖,肚子里的油水多学问少,加之喊得喉咙沙哑,所以喘吁吁真让旁边听的人都替他着急。
坐在经理房里,秀秀听到朱胖子说到“蛐蛐界”,不由笑了起来。她觉得这个大胖子有天生的幽默感,随口打哇哇,居然在政界、军界、商界、学界这些界之外,凭空又生出一个“界”来。当她看到穆勉之的眼光朝王利发身上不住地转,心想,这人虽面目周正,眉宇间却透出一股阴邪之气,这姓王的怕是有祸。听说是个剃头的,也不知一个剃头匠怎么跟张腊狗陆疤子这些人搅到一块了的?
第4节
从陆疤子家出来,王利发的腿子只打晃。他不胜酒力。“大元帅”的银牌子,王利发自认有一份功劳。这块牌子连同赌赛所得,是一千两银子。
“乖乖我的个儿,一千两哪!”王利发脸越喝越白,直喝得眼白起了红丝,脸色还在往白里透青的颜色里走。他记不起他对陆疤子说了些什么。他只记得陆疤子塞给他一百两银票,他感到满足,感到轻飘飘的银票揣在怀里以后,怀里陡然沉甸甸、暖烘烘的,使他的腰立时硬朗起来。
“陆哥,我……服了……您家……家咧,您家……是是个……义义气……人人哪!我咧,这是无……功受哇禄哇,陆哥哇,我咧是个剃头……匠呵,说……句丑话咧,嘿嘿,跟您家……称兄道弟……么事几十年的人哪,怕对您家咧……冇安好心思哦,您家莫见疑噢,您家脸上有……哦噢噢……”
陆疤子摸一把脸。他不忌讳别人说他那条疤。王利发并不是想说那条疤,他想说,陆哥,您家脸上有黑气,怕是有血光之灾!王利发剃头为生,三教九流,经见得多了,竟无师自通地肚子里攒了些看相观气的名堂。虽是喝得五荤六素了,话到口边还是关了闸。他怕他是老鸦口,没有事说出事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说着,看着陆疤子的老婆王玉霞,比什么菜都能咽酒!就是怜惜这张可爱的脸,王利发不忍说出,他已看出陆疤子将有血光之灾。有这种为他人着想的话憋在肚子里,对王利发来说,不容易。他王利发没有为他人着想的机会和地位。一个剃头的,就为了吃两顿饱饭,一年四季在别人的脑壳上盘,小心谨慎,稍有差池,不是挨骂就是挨打,过的不像个人样。“自己的屁眼还在流血咧,哪里谈得上给别人诊痔疮啊!”现在看出了别人的灾难,有了为别人着想的想头,却又不好说出口。王利发终于被自己急人之急的侠义心肠感动得泪流满面了,抽抽噎噎不知如何是好。王利发离开陆疤子家时,伸直了腰,又一次深深地看了王玉霞一眼,他突然发现,他也是非常强壮高大的!
毕竟是深秋了。深夜的风裹着大江和汉水的潮气,不紧不慢地吹,那凉意,也就不紧不慢从外头不动声色地往骨头里头浸。王利发不由耸起肩,腰也佝偻下去。从苗家巷到铁路边的棚户住处,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还要出城。虽然汉口的城墙早已是聋子的耳朵,但毕竟有个城墙耸在那里,让人心里装着“进城”、“出城”这回事。穿街走巷,似乎听到身后总有脚步声。王利发头脑忽然清醒过来。他不是个怕鬼的人。世上哪来的鬼?鬼是人招来的,人是世界上最狠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前,那里装着银子。他忽然感到眼前亮堂起来,哦,又是那对红纱灯。他曾经在这里丢下过男人的尊严。为此,他一直在秣兵厉马蓄精养锐以待一逞!“这么偏的巷子,怎么就不知不觉地转进来了,也算有缘哪。好,混一夜,比摸黑出城安全得多。”
他刚一进门,挂灯笼的护院就迎上来了:“哎,我说伙计,又是您家哪?么样,把家伙打磨硬足了?”护院的口气极其轻慢不恭。王利发很想吼他两句,一转念,又忍住了。他上次的不愉快,自己记得,别人也不会忘记。算了,是公是母,硬足不硬足,放在口说,一点用都冇得,这不是蚊子含秤铊耍嘴劲的事!其实,王利发还没有完全想透。对于紫竹苑,做的是生意,不在乎点把点的愉快不愉快。钱,可以买到欢乐,自然也能卖掉不愉快。
护院的见王利发不理他,自觉有愧,有违生意道德,脸上就有些讪讪的。王利发没有注意这些于此行目的不相干的表情。他上次虽然不成功,也算成仁了,起码,他变得有经验因而也就很有自信心了:乌龟佝杞加虎鞭淫羊藿,老子的家伙硬足得很!一百两银票揣在怀里,老子的腰杆子硬足得很!他不理护院,往起伸了伸腰,踩得楼梯嘎吱嘎吱响,把护院留在后头看得呆眉呆眼。
陶苏房里没有人,被子一应用具齐整地叠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名目的香味,在屋子里似有还无地浮着。王利发走到窗前,向外张望了一番。他脑子里还留着刚才路上听到的脚步声。窗外黑黢黢的,像搅不化的墨汁。连狗叫声都没有。这种夜色,正是干坏事和做好事的保护色。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闻到浓浓的酒味。自己能闻到自己口里的酒气,说明离清醒不远了。还没有人进来接待,不管,先找把椅子坐下再说。哪知才一坐下,刚刚有些清醒的头,又昏昏然起来。
“哟,是您家呃!先生哪,老板叻,稀客稀客咧!”鸨妈一脸的笑,说话像唱歌。“老板叻,您家要不要叫几样菜?哎哟,我还当您家把我们忘记了咧!”
老鸨怎么忘记他是个剃头匠呢?王利发感到很奇怪。他甚至车过头朝旁边看了好几遭。这里实在没有旁的人,那么,鸨妈老板前老板后的,肯定就是喊他王利发了。“老板”这称呼对王利发很陌生,但听起来不反感,只是一时间不适应罢了。“哼,这老婆子倒是提醒了老子,回去想法子开个铺子,好歹也做一回老板!”一有了这个打算,就把炫耀亮富的想法取消了,伸向一百两银票的手又缩了回来,往另一侧腰袋里掏摸一阵,摸出一块碎银子。
“给,不要么蛮多酒菜,有酒咧,来一壶,菜少要一点,做清爽一点咧!哦,陶姑娘咧?”
“来了,来了!”好像等在门口一样,陶苏声到人也进来了。见了王利发,她只是略微皱了皱眉,马上就眉开眼笑了:今天的剃头匠,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又是长袍子,又是马褂子,还有咧,崭新的新鞋子!她的职业就是奉迎,再说,人家上次虽然让她尴尬,但毕竟没有沾到一丁点便宜。王利发给紫竹苑的印像太深了。
“莫慌,莫慌。”见到陶苏,王利发喊住就要转身去备酒菜的鸨妈。“酒菜要不要,等下子再说。您家咧,先去忙您家的,让我先跟陶姑娘说几句话。”
这已经是再明白不过了。鸨妈心里快活得不得了。客人不点酒菜,叫清嫖。清嫖花的钱自然少得多,往往只是丢几个钱,裤子一提就走。可现在剃头匠给了酒菜钱,却不要酒菜。根据这剃头匠上次的本事,完事以后,还有力气从床上爬下来穿裤子就不错了,哪里还有精神喝酒!鸨妈真恨不得请一个人来帮着她高兴才好:这个剃头的杂种,这样的篾片块头,一上床顶多三五下就要败下阵来,陶苏这丫头今晚上还可以换一回床单子……
“刚才那个猴头猴脑的家伙在哪个房里?”鸨妈刚下楼,就被人堵在楼梯口。这是两个男人。一个身板魁梧,脸相端正,一个长得像竹篙子,像吊颈鬼。这两个人看样子都不到三十岁。脸相端正的男人很受看,要不是满脸的杀气,鸨妈觉得在汉口见这样的男人还不容易。竹篙子吊颈鬼就太没有看相了,脑壳恨不得戳到了屋梁,脸隐在昏黑里看不清白,估计总不会清爽到哪里去。
“我在问你的话咧,老婊子!”竹篙子的嘴巴似在半空里动,声音尖锐刺耳。
“问么事唦�